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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十一章 暗涌

期中考之后,南城一中迎来了秋季运动会。

操场上彩旗飘飘,广播站循环播放着各个班级的加油稿,跑道上随时都有人在冲刺。整个校园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多给了一勺肉,说是“运动员要补充体力”。

苏逾白报了两个项目——两百米短跑和班级接力第三棒。他其实没想报这么多,但体育委员求了他足足三天,从教室一路跟到艺术楼,大有不答应就不走的架势。他最后在“行吧”两个字上妥协了。

上午九点,他去检录处签到,穿过操场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逗得步子一顿。温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件荧光绿的志愿者马甲,上面印着“STAFF”五个字母,穿在身上亮得像一盏行走的交通信号灯。他正站在跑道边上,指挥一群低年级学生搬矿泉水,语气比体育老师还专业:“搬不动就分两趟,不要硬扛,闪了腰我可不负责送医务室——”

“你什么时候成志愿者了?”苏逾白走过去。

“今天早上,”温祈理直气壮,“运动会志愿者缺人,我想着反正也没报项目,不如找点事干。”他说着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把能量棒塞给苏逾白,也不管他要不要,又低头在一张皱巴巴的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写完了把笔往耳朵上一夹,对旁边的志愿者学弟说:“文科班的饮水区再补一箱,他们班报的项目多,水消耗快。”

苏逾白看着他那副“全场我最大”的架势,没有打扰,只是笑着摇摇头,把能量棒装进口袋,朝检录处走去。

路过跳高场地时,他看见江叙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得很慢。高一那边有人在叫他——“江叙学长,你报的跳高什么时候开始?”江叙抬头,指了指检录处的方向:“十点半检录,不急。”他说话的语气和他翻书的速度一样,不紧不慢,好像运动会的喧嚣和广播站的噪音都和他隔了一层隔音玻璃。那个高一学弟被他的淡定感染了,哦了一声,也不急了,在旁边坐下来开始压腿。

苏逾白继续往前走。主席台旁边的折叠椅上,林知柚正缩成一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耳机,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他今天的任务是写加油稿和赛事简讯——听起来简单,但所有稿件都要在项目结束后十分钟内交到广播站,这意味着他要在操场上坐一整天,随时待命。他正在改一篇四百米预赛的简讯,写到“最后冲刺阶段”的时候卡住了,总觉得这个词刚才已经用过一次。他打开文档搜索了一下,发现“冲刺”这个词已经在三篇稿子里出现了五次。

他把那行字删了,托着下巴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的词汇库已经被掏空了。

一瓶水出现在他面前。瓶身上凝着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

“第三篇了吧,”陆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词汇量不够就多读书。”

林知柚抬头。陆烬站在他面前,脖子上挂着相机,嘴角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欠揍弧度。他把水往林知柚手里一塞,也不问他渴不渴。

“……我有水。”林知柚指了指自己脚边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

“你那瓶不冰了。”

林知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瓶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的水,又看了看手里这瓶冰凉的,没再推辞。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余光扫到陆烬的相机镜头盖上贴了一张运动会的摄影记者证,证件照拍得跟通缉令似的,表情凶巴巴的。

“你那证件照能不能重拍一张。”

“为什么。”

“看着像来讨债的。”

陆烬挑了挑眉:“讨债也是一种摄影风格。”他在林知柚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把相机搁在膝盖上,也不说话,就是翻照片。林知柚继续改稿,改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全力以赴’换成什么比较好?”

“关我什么事。”

“你是摄影部的,文字你总要配合吧。”林知柚难得顶了一句嘴,说完自己的耳尖先红了。

陆烬转过头看着他——林知柚的脸已经快埋到屏幕后面去了,只露出两只发红的耳朵和一截被晒得微微泛粉的后颈。他收回视线,语气随意地扔出几个词:“换‘拼尽全力’,或者‘不留余力’,或者什么词都不用,直接写‘冲过终点’。”

林知柚愣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了“不留余力”四个字,发现确实比“全力以赴”好。他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被某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堵了回去。

“……还行。”

“还行?”陆烬嗤了一声,“你这个评价体系是不是有问题。”

林知柚没理他,低头继续写稿。但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弧度很小,藏在电脑屏幕后面,没有人看见。

苏逾白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只是从温祈塞给他的那把能量棒里抽出一根巧克力味的,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作为林知柚的朋友,他当然认得那种表情——嘴上说“还行”,其实心里已经认可了。只不过他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

两百米短跑在上午十点。苏逾白站上起跑线的时候,操场的广播正好播完林知柚刚交上去的那篇简讯,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出最后一个句号,背景音乐切换成了运动员进行曲。广播里温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进了广播站,开始播报两百米预赛的参赛名单。

“第五道——苏逾白!文科二班,舞台剧主演,晚会开场节目那个!”他的播报风格完全无视广播站的规范用语,想到什么说什么,语气高亢明亮,尾音上扬,活像是在给朋友婚礼当司仪。苏逾白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余光扫到跑道外侧的草坪上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砚辞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被风吹得往两边敞开。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蹲在草坪边上,看起来像是在等自己的项目。苏逾白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专注起跑。

发令枪响。他冲了出去。前一百米稳住节奏,弯道之后开始加速,最后五十米追到了第三名。冲线的时候他听见广播里温祈喊了一声“冲了冲了”,那声音大得好像要从喇叭里跳出来,紧接着是几声拍桌子的动静,然后是广播站站长压抑的怒吼——“温祈你从我的控制台前面起开!”全校同学都听见了,跑道边上有人笑出了声。

苏逾白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黏在额头上。等他直起身,面前已经站了一个人。顾砚辞把水往他面前递了递,没有说话。苏逾白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余光扫到顾砚辞胸口别着的号码布——五千米。

“你报五千?”

“嗯。”

“跑完请你喝柠檬茶。”

顾砚辞顿了一下,然后说:“上次是我请你。”

“所以这次我请你,”苏逾白把瓶盖拧回去,朝他笑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还没擦,整个人热气腾腾的,“扯平。”

顾砚辞沉默了一拍。他看着苏逾白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和因为跑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然后移开视线,低头调整了一下护腕的位置。

“随你。”

他转身往五千米检录处走了。苏逾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跑道尽头的人群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请你喝柠檬茶”。他完全可以只说一句“加油”,像他对其他所有报项目的同学那样。但他没有。他说的是“请你喝”,不是“给你带”。这两个词的区别,他心里清楚。

江叙的跳高在十点半。温祈提前十分钟就站在跳高场地旁边等着了,志愿者马甲还没脱,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瓶盖的运动饮料。看见江叙从检录处走过来,他立刻迎上去,把饮料往他手里一塞,又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捏了捏他的肩膀,嘴里念着“放松放松,你的柔韧性跳高够用了”,语气笃定得好像自己拿过奥运金牌。

江叙低头喝了口水,把瓶子还给温祈:“你没报项目,怎么比我还忙。”

“我忙的是后勤,后勤是胜利的保障,”温祈振振有词,“你快去准备,别管我。”

江叙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把温祈翻卷的志愿者马甲领口理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拢一下被风吹乱的书页。然后他转身走向起跳点,温祈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加油”,声音穿过整个跳高场地。

江叙跳高不温不火。一米七过了,一米七五过了,一米八擦杆没过。第六名,刚好能拿个奖状但上不了领奖台。他拍拍裤腿上的沙子,表情和跳之前没有区别。温祈已经等在旁边了,递水、递毛巾,一边擦他额头的汗一边说“第六名不错了,你看看你平时也不练”,语气里没有一丝安慰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江叙不需要安慰。江叙确实不需要。两个人并肩往休息区走的时候,温祈还在掰着手指头算刚才那个擦杆的高度差了多少厘米,江叙听着,偶尔回一句“嗯”,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苏逾白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和顾砚辞在后台的第一次对话。那时候他主动开口说了很多,顾砚辞只回了一个“嗯”。温祈和江叙的相处模式和他们完全不同——一个是热烈直白的偏爱,一个是沉默寡言的接受。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有一种不用解释的默契。

五千米在下午。

发令枪响的时候,苏逾白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温祈已经脱了志愿者马甲,盘腿坐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袋薯片,吃得不亦乐乎。

“你怎么不去当你的后勤了?”

“下午班,有人替,”温祈把薯片袋往他面前递了递,“你站这儿干嘛?你不是没项目了吗。”

“歇一会儿。”

“歇到五千米起跑线旁边?”温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是来歇的,还是来看人的?”

“看比赛。”

“比赛有十五个人,你在看哪个?”

苏逾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跑道上,那道黑色短袖的身影正匀速前进,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跑到第七圈的时候呼吸频率变了,胸口起伏加大,但他没有减速。最后一圈反而在加快,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周围的同学在欢呼,有人拍他的背,有人递毛巾,他都没有接,只是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温祈看着苏逾白从自己身边站起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柠檬茶,瓶身上还带着冰柜的凉气。

“哎,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苏逾白没有回头。

“你不是一直在看比赛吗?”

“中间去了趟小卖部。”

温祈没有再追问。他坐在草坪上,看着苏逾白穿过跑道,走到那个正在大口喘气的人面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一瓶柠檬茶递了过去。温祈看不清顾砚辞的表情,但他看见顾砚辞接过了那瓶柠檬茶。

顾砚辞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名次一般。第四。”

“已经很好了。”

顾砚辞没有反驳。他把瓶盖拧回去,忽然问:“你跑第几?”

“第三。”

“也不错。”

苏逾白笑了一下。两个人站在跑道边上,一人手里一瓶水,谁都没说更多的话。广播里在播报五千米的最终成绩,播音员念到“第四名”的时候,温祈在草坪上远远地喊了一句“第四名也很厉害了”,也不知道是对谁喊的。顾砚辞的眉心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逾白说:“那是温祈,他在帮所有朋友加油。”

“我知道。”顾砚辞顿了顿,又问:“他也是你朋友?”

“最好的朋友之一。”

顾砚辞点了下头,好像在把这个信息存进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文件夹里。

运动会第二天上午有班级接力赛,文科二班对理科一班。苏逾白跑第三棒,顾砚辞没有报名接力,但他站在理科班的观赛区,手里拿着那副黑色护腕,没有戴,就是在手里转着。苏逾白在接力区等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理科班观赛区最边上那个靠单杠站的人。他不知道理科一班的人会不会奇怪——他们的年级第一为什么站在一群同学的最外侧,谁都不理,帽檐压得低低的,但目光的方向明显不在自己班的选手身上。

接力棒传到苏逾白手里的时候,他冲了出去。交接很顺,没有掉棒,他跑完自己的赛段把棒子稳稳交到第四棒手里,然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等他直起身,观赛区的人群已经散了,单杠旁边空荡荡的。但单杠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是新的,吊牌还没拆。毛巾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瘦硬利落:擦汗。

苏逾白拿起那条毛巾,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毛巾叠好放进书包里,纸条夹进了台词本。

下午运动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苏逾白帮班里收拾完器材箱之后,在操场边遇到了温祈。温祈已经恢复了元气,正在跟江叙争论晚上去哪家店庆祝。

“烧烤!”

“上火。”

“那就火锅!”

“你的嗓子下周还要录音。”

“那你说吃什么!”

“食堂。”江叙说完,温祈的表情像被抢走了薯片。但他最后还是被拖去了食堂,理由是“先吃饱再讨论”。

苏逾白没有加入他们。他往艺术楼的方向走,夕阳把整栋楼的墙面染成暖金色。他推开琴房的门,在钢琴前坐下来,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只是随便弹了几个音,然后渐渐变成一段旋律,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什么。

弹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停在琴房门口。他继续弹,没有停。弹完最后一个乐句,他转头看向门口。门没关严,顾砚辞站在门缝外面,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没有戴帽子。

“进来坐?”

顾砚辞推门进来,靠在窗台上。琴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操场上传来的稀疏人声。

“今天这首跟上次不一样。”顾砚辞先开口。

“你听出来了。”

“嗯。”

苏逾白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上次那首写了很久,今天这首是现弹的。”

“叫什么。”

“没名字。”他顿了顿,“你觉得叫什么好。”

顾砚辞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逾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用取,”他说,“反正下次弹的时候,我听得出来。”

苏逾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弹一首新的曲子。不是现弹的,是他最近一直在打磨的那段旋律,改了很多遍,终于在今天的琴房里定了稿。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这首是给你的,”苏逾白说,“运动会跑五千,挺累的。”

顾砚辞靠在窗台上,窗外是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和被风吹动的香樟树。他看着苏逾白坐在钢琴前的侧影,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也落在苏逾白的手指上。

“好。”他说。

苏逾白没有追问“好”是什么意思。合上琴盖,站起来,拎起书包。两个人并肩走出琴房,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靠得很近。谁都没有说话,但步伐的节奏莫名其妙地对上了。

走到艺术楼门口的时候,温祈的消息发到了苏逾白的手机上:食堂快没菜了,你还不来!

苏逾白低头打字。顾砚辞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也没有先走。

“你先回宿舍吧,我去食堂。”

“嗯。”

苏逾白往食堂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身。他想起今天接力交接棒的那个瞬间,在观赛区的人群最边缘,有个人的帽檐始终对着他的方向,没有移开过。

“明天琴房也开,”他说,“还是这个时间。”

顾砚辞站在艺术楼门口的台阶上,晚风吹起他额前没有被帽子压住的碎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应了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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