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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十章 靠近

南城的秋天很短暂。十月一过,早晚的风里开始带着凉意,香樟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在操场上打着旋。校服外面开始有人加外套了。

苏逾白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傍晚的风灌进走廊,他下意识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艺术楼的走廊里亮着几盏昏黄的廊灯,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路过舞蹈室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音乐,也没有灯光。

顾砚辞今天没来。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习惯了路过舞蹈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一眼。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大概是联排那次,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他在走廊里第一次看见顾砚辞一个人站在北侧,鸭舌帽压得很低,周身写满拒绝靠近。那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好冷。后来他们在后台第一次说话,顾砚辞说了一个“嗯”,说了一句“谢了”,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再后来,他开始注意到顾砚辞的指法、他解题时左手敲的节奏、他跳舞时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苏逾白走上楼梯,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是他偶尔会来的地方,但没有固定的规律。今晚也不是特意来的,只是还不想回宿舍。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走到护栏边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影。路灯把跑道上的人拉成一个个移动的影子,其中有一个影子跑在最外侧,步频不快但很稳,一圈一圈地绕着跑道。苏逾白辨认了一会儿,然后认出来了。

鸭舌帽。黑色短袖。跑第五圈的时候会把外套脱了搭在单杠上,跑完十圈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鼻尖滴在跑道上,也不擦。苏逾白在天台上看完了他的最后三圈。他没有喊他,也没有下去。但他也没有走。

操场上,顾砚辞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直起身去单杠旁边拿外套。手伸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向艺术楼顶层。天台上的灯没亮,但护栏边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和被风吹起的衣角。

顾砚辞没有继续拿外套。他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大概几秒。然后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天台上,苏逾白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来自他存了号码但从来没主动联系过的那个联系人。

“天台风大。外套拉链拉上。”

苏逾白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是我”,也没有回头看操场,只是慢慢地打了一行字:“你怎么还没回宿舍。”

“跑了十圈。歇一会儿。”

“那你注意别着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离开天台。操场上,顾砚辞也没有走。他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到单杠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发消息,也没有喊话。一个在天台上站着,一个在操场上坐着,中间隔了五层楼和整个夜风呼啸的暮色。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苏逾白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下午有课吗。”

苏逾白靠在护栏上,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打字:“没有。怎么?”

“没事。随口问。”

苏逾白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认识顾砚辞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学会了解读这个人的语言。顾砚辞不会说“我想找你”,他的“随口问”就是“我想确认你在不在”。他的“随口问”和“路过”是同一套词汇,用最轻的词,说最重要的事。

“明天下午我要去音乐教室练琴,琴房隔壁的舞蹈室,你可以随时用。”苏逾白发完这一条,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拉上外套拉链,转身走下了天台。

第二天下午,苏逾白去音乐教室的时候,舞蹈室的门开着。音乐已经放起来了,是他熟悉的街舞曲风,低音震得走廊的地板都在抖。他站在舞蹈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顾砚辞正在做一个新动作,整个人倒立着靠墙,手臂肌肉紧绷,额头青筋微微凸起。这个动作他练了很久——苏逾白见过他摔,见过他调整角度,见过他重复无数次。

顾砚辞听见脚步声,从倒立状态翻身下来,落地很轻。他喘着气,抬头看门口,汗水从额角沿着眉骨淌下来,他用护腕随便蹭了一下:“你今天来早了。”

“今天没什么事,就提前过来。”苏逾白靠在门框上,“新动作?”

“嗯。还在磨。”

“我刚才看你角度调得差不多了,发力点往上移一点可能会更稳。”

顾砚辞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你学过街舞吗”,也没有质疑这个建议的来源。他只是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动作轨迹,然后点了点头:“试试。”

苏逾白没有继续指导。他会跳舞,但并不专业,只是知道一些基础的发力原理,刚才那句话更多的是一个旁观者的直觉。他转身去了隔壁的音乐教室,把琴凳搬到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离舞蹈室最近,只隔了一堵墙。然后他掀开琴盖,开始弹他最近一直在打磨的那段旋律。弹了两遍之后,他停下来改了两个和弦,把第三小节的重音往后挪了半拍。

手指重新落回琴键上,从头开始弹。

同一时间,隔壁的顾砚辞重新倒立靠墙。他把发力点往上移了一点,调整了核心收紧的角度,然后尝试着做了下一个连接动作——成功了。他没有停下来庆祝,只是在落地之后,朝墙壁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重新按下音乐,继续练。

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话。音乐教室的钢琴声和舞蹈室的鼓点在同一面墙的两侧同时响着,互不干扰,又互相陪伴。不同的旋律,不同的节奏,不同的表达方式——但都同样认真,同样死磕,同样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打磨自己。

傍晚的时候,苏逾白合上琴盖,准备去食堂。路过舞蹈室的时候,他看见顾砚辞正在收拾东西。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要不要一起吃饭?”

顾砚辞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苏逾白以为自己会被拒绝——以他对顾砚辞的了解,这个人不太习惯被人邀请。果然,顾砚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陆烬在等我。”

“那好。”

“但他应该不饿。”

苏逾白看着他。顾砚辞没有回看他,只是把背包甩上肩膀,朝走廊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他用行动说完了后半句话。

苏逾白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廊很窄,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谁都没有刻意避开。走到一楼的时候,夕阳正从大门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门厅染成金色。苏逾白推开玻璃门,晚风迎面扑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顾砚辞的帽檐在夕阳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没有遮住他嘴角那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但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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