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隅烬
Author: 二十三糕

第五章余温

晚会的热度在南城一中持续了好几天。

走廊里、食堂里、操场边，到处都有人在讨论那天的节目。合唱团的和声被夸了好几天，民乐社的古筝独奏在校内论坛上被转发刷屏，但被提到次数最多的，永远是开场和压轴。

“苏逾白那场独白绝了，我旁边的女生听到一半就开始抹眼泪。”

“顾砚辞那个地板动作起来的时候，整个礼堂都炸了。”

“听说他们两个节目是联排一起对的，果然认真的人做什么都靠谱。”

苏逾白走在校园里，偶尔会有人跟他打招呼，不认识的同学也会多看他两眼。他都礼貌地点头回应，不多说，不冷落。他习惯这种关注，但从来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节奏。

舞台剧的成功对他来说是过去式了。晚会的第二天他就把台词本收进了抽屉，换上了新的笔记本。接下来是期中考试和话剧社的新戏选角，他没有时间停下来回味。该做的事永远在前面排着队，做完一件，下一件已经等在那里了。

今天下午，他有一件排在前面的事：去校刊编辑部交艺术团新戏的宣传稿。

校刊编辑部设在综合楼三楼，和文学社共用一间办公室。苏逾白抱着打印好的宣传稿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人。

林知柚坐在靠窗的工位前，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堆了一摞校刊的样稿。他正低着头改一篇稿子，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苏逾白轻轻敲了敲门框。林知柚抬头，慌乱地摘下耳机，差点把棒棒糖掉在键盘上。

“苏学长？你怎么来了？”

“来交宣传稿，”苏逾白把稿子放在他桌上，“这期校刊用，负责人让我直接给你。”

林知柚接过稿子，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苏逾白的稿子质量一向很高，用词准确，排版清晰，每一个段落都按校刊的要求标好了字数。他看稿子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

“没问题，我直接排进下期。”林知柚把稿子收好，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那摞样稿里抽出一张照片，“对了，苏学长，这个给你。是晚会那天拍的，我们校刊摄影师拍了很多，这张拍的是你——”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我觉得你可能想自己收着。”

苏逾白接过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谢幕的那一刻。他站在舞台中央，微微欠身，追光把他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晕里。但他不在看镜头，他在看侧台的方向。他记得那一刻——是他念完独白下台，和顾砚辞擦肩而过，顾砚辞低着头准备上台，两个人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短暂交错。摄影师按快门的时候，他刚好在看他。

苏逾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秀气：晚会《开场》舞台剧主演苏逾白。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收进台词本里：“谢谢。”

林知柚笑了一下，圆圆的脸上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不客气。”

苏逾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校刊这期的专访定了吗？”

“还没。”林知柚翻了翻选题本，叹了口气，“之前定的那个采访对象临时推了，我正发愁找谁替补。最好是最近关注度比较高的人，还得愿意接受采访——”

他话没说完，苏逾白语气平常地说了一句：“可以考虑顾砚辞。晚会压轴，关注度高，而且他很少接受采访，独家的话会比较有话题性。”

林知柚咬了一下棒棒糖。他当然知道顾砚辞是谁。晚会压轴炸翻全场，理科班学霸，全校公认不好接近。这个人从来不接受采访，去年运动会拿了三千米第一名，校刊记者追到教室门口，他只说了一句“没空”就走了。约他的专访，难度约等于让校长来跳街舞。

但苏逾白的建议从来不是随便说说的。林知柚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个人。顾砚辞确实不好接近，但有一个人跟他熟。那个人嘴欠归嘴欠，但办事从不掉链子。

“顾砚辞那边我可能搭不上话，”林知柚合上选题本，“不过陆烬跟他同班，说不定能帮忙问问。”

他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撇了一下嘴角。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去求陆烬。那个人说话永远带刺，每次见面都要怼他几句，不是嫌他改稿太慢就是笑他胆子太小，烦得要命。

但工作是工作。林知柚把棒棒糖咬得咯嘣响，暗自下了决心。

当天下午，林知柚在天台上找到了陆烬。

天台是陆烬的固定据点。他喜欢高处，喜欢开阔的视野，更喜欢没人管他。此刻他正坐在水泥护栏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去，相机搁在膝盖上翻看照片。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但他低着头看屏幕，完全不理会身后的天台门被谁推开了。

林知柚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有事？”陆烬头也没抬。

“校刊想做一个专访，采访顾砚辞。”

“那你去找他啊。”陆烬翻了一张照片，语气漫不经心。

“我跟他不熟。”林知柚耐着性子解释，“你跟他是朋友，能不能帮忙问一下？”

陆烬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知柚站在天台的风里，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得规规矩矩，脸上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认真。陆烬觉得有点好笑。

“可以，”他把相机放下，慢悠悠地从水泥护栏上跳下来，“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知柚就知道不会顺利。

“不是帮我，是帮校刊。”他把选题本翻开，指着上面的空白栏，“这期专访缺一个对象，顾砚辞各方面条件都合适。时间可以配合他，采访提纲我提前发，地点在校刊编辑部，你负责拍照就行。”

他说得条理分明，一副“我只是在跟你谈工作”的表情。

陆烬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林知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硬撑着没有后退。

“行啊，”陆烬说，“那你说一句‘陆烬同学，麻烦你了’。”

林知柚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烬同学，麻烦你了。”

“没诚意。”

“你——”林知柚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字正腔圆地重新说了一遍，“陆烬同学，麻烦你了。这样可以了吗。”

陆烬看着他。林知柚的耳尖已经开始红了，眼眶也有一点泛红的趋势，手里的文件夹被捏得变了形。但脚稳稳地钉在原地，没有扭头就走。陆烬见过他被自己怼哭的样子——也不是哭，就是眼眶红红的，一个人缩回角落，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含一会儿又好了。

他收回视线。

“帮你问问。他答不答应我不管。”

林知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他下意识想说“谢谢”，嘴巴张到一半，陆烬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别高兴太早。”陆烬头也没回，推开天台门的时候丢下一句，“你又欠我一次，林知柚。”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知柚站在天台上，风吹得他手里的文件夹哗哗响。他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捏变形的选题本，小声挤出一句：“谁欠谁还不一定呢。”

陆烬做事不拖拉。从天台下来之后，他直接去了舞蹈室。

顾砚辞正在对着镜子练一个新动作。音乐放得震天响，他已经连续跳了快一个小时，黑色短袖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陆烬走进来，没关音乐，直接坐在墙边的地板上，等顾砚辞自己停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砚辞关了音乐，拿起毛巾擦汗。陆烬开口：“校刊想采访你。晚会压轴的独家专访，约你的是林知柚。采访地点在校刊编辑部，我负责拍照。”

顾砚辞擦汗的动作没有停顿：“谁提议的。”

“没说。”陆烬靠着墙，“选题报到编辑部，主编批的。你答不答应一句话。”

顾砚辞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校刊。他想起晚会那天，苏逾白在后台跟他核对走位的时候提到过，艺术团的宣传稿都是他在对接校刊。他不确定这个采访和苏逾白有没有关系，但这个名字在脑子里闪过了一瞬。

“什么时候。”

“下周某天下午，具体时间看你。采访提纲会提前发。”

顾砚辞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嗯。”

陆烬挑了下眉。他本来以为要多费几句口舌。顾砚辞最讨厌采访，拒绝所有不必要的话。上次有个学妹在食堂门口堵他，话还没说完，顾砚辞已经绕过她走了。

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需要回去告诉林知柚，事情办成了。

“行，那我回了。”陆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苏逾白结束了一天的课，正往宿舍走。

路过舞蹈室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舞蹈室的门关着，灯也灭了，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从走廊照进去的光。他站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下，香樟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苏逾白拿出手机，看到林知柚在群里发的消息：“校刊下期专访定了，顾砚辞。”

底下温祈秒回：“卧槽谁约到的？顾砚辞不是从来不接受采访吗？”

林知柚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没多说。

温祈又发了一条：“苏逾白你看到了吗！你搭档要上校刊了！”

苏逾白打完几个字：“看到了，挺好的。”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顾砚辞”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那盒润喉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盒子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边。他看了片刻，把盒子放回口袋，起身上楼。

窗外，南城一中的夜安静如常。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操场，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教学楼的顶层还亮着几盏灯，不知道是谁还在跟自己较劲。晚风吹过走廊，吹过艺术楼紧闭的门，吹过每一个少年不肯说出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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