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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四章 后台

晚会当天,苏逾白清晨六点就醒了。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他没有起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开场走位、台词节点、灯光切换、退场时间——压缩到六秒,给顾砚辞的七秒灯光留足余量。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过,没有问题。

他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润喉糖,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在清晨的凉空气里格外冲,他含了一会儿,才下床洗漱。

下午四点,所有演职人员准时在礼堂后台集合。

后台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个量级。舞蹈演员对着镜子反复拉筋,合唱团挤在角落里开嗓,民乐社的古筝和琵琶堆在化妆台旁边,有人踩着高跟鞋从道具箱之间穿过去,被地上的延长线绊了一个趔趄。

苏逾白坐在靠墙的一排折叠椅上,已经换好了演出服。白衬衫,深色长裤,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的舞台剧不需要华丽的服装——他要演的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所有的情绪都靠台词和肢体来传递。化妆师过来给他上底妆的时候,他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把开场独白的每一个字都咬了一遍。

温祈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今天晚上没有节目,是纯粹来当观众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后台当成自己的主场,到处串场子、给人加油打气,顺便蹭化妆师的散粉给自己扑了两下。

“紧张吗?”他把奶茶递到苏逾白面前。

苏逾白睁眼,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就是不紧张的意思。”温祈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刚从前台绕了一圈,礼堂已经坐满了。校领导坐第三排,宣传组的相机架在最后一排,阵仗挺大的。不过你肯定没问题。”

苏逾白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奶茶。温祈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说真的,你那个搭档——我刚才去舞蹈演员那边转了转,看见他了。”

“嗯。”

“他在热身,压腿,原地做俯卧撑,”温祈的表情很微妙,“旁边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就没见过上台前这么淡定的人。你们联排的时候也这样吗?”

“差不多。”

温祈啧啧两声,没再多说。他是社牛,但不代表他不懂分寸。什么人能闹,什么人不能闹,他心里门儿清。顾砚辞显然属于后者。

晚上七点整,开场铃响了。

苏逾白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台词本放在椅子上,走到侧台等待区。幕布还没有拉开,他能听见外面观众席的嘈杂声,椅子翻动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找座位。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嗡嗡的背景噪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

他捋了一下袖口,发现领口有点歪,抬手调整。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侧台另一侧的阴影处。

顾砚辞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身黑色演出服,没有多余配饰,只是袖口收得很紧,勾勒出手腕的线条。他没有看苏逾白,目光落在舞台上,好像在等什么。

苏逾白收回视线。

幕布拉开,追光亮起。他走上舞台。

开场独白的第一句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状态对了。声音稳,气息匀,礼堂的回音被他控制在一个舒服的范围内。他走到第一个定点,追光跟上,他在光里微微眯眼——这次灯光角度对了,不刺眼。

他走到第二个定点的时候,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三排,校领导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他不确定那笑容是真诚的还是礼节性的,但他不在意了。他在意的是自己的台词,是每一个重音有没有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二十分钟的舞台剧,他的独白占了将近一半。中间有一段转场,他站在舞台左前方的标记胶带上,侧身对着观众席,念了一段关于少年心事的独白。这段独白是他自己写的,改了很多遍,每一个词都像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的。

“他说他不怕被误解,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可是我知道——他不是不怕,他只是觉得说出来也没用。”

念到这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前面轻了一个度。

观众席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前面的安静不同。不是出于礼貌的安静,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屏住呼吸的安静。

苏逾白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念。

他知道这段台词念给谁听。但他不会说。

压轴的街舞节目候场时,顾砚辞站在侧台。他的鸭舌帽摘掉了,露出完整的五官,眉骨在侧台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锋利。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做热身,只是站在阴影里,视线落在观众席某处。

苏逾白谢幕下台的时候,掌声还没停。他快步走进侧台,和顾砚辞擦肩而过。

顾砚辞低低地说了两个字:“不错。”

苏逾白脚步一顿,回头想回应什么,但顾砚辞已经走上台了。追光还没亮,他的身影迅速融入黑暗中,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轮廓。

苏逾白没有去休息室。他站在侧台幕布后面,从这里刚好能看到舞台的全景。

他想看。

音乐炸开的那一刻,整个礼堂的灯全灭了,只剩一束冷白色追光打在舞台正中央。顾砚辞站在光圈里,低着头,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前奏的低音从音响里震出来,他没有动,像一尊雕塑。

第一拍落下,他动了。

苏逾白看过他排练。在艺术楼的舞蹈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摔同一个动作,膝盖砸在地板上的闷响让人听着都疼。但现在站在舞台上的顾砚辞和排练时判若两人。他的动作依旧精准,精准之外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在燃烧。

旋转、定格、地板动作——他的身体在追光里划出锋利的轨迹,每一个定点都卡在节拍上,干脆利落,从不回头看一眼观众的反馈,也不等掌声。汗水从额角甩出去,在冷光里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

苏逾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幕布。

他想起那天在舞蹈室门外看见的画面——顾砚辞坐在墙角,右手解题,左手在膝盖上弹无声的钢琴。一个人把三件事同步处理,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值得提起。他想起灯光老师说压轴灯光要提前七秒,他下意识说八秒,顾砚辞说七秒,然后他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七秒是对的,是因为他信这个人。

一曲终了。

顾砚辞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微微喘着气。冷光打在他脸上,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他没有擦。

台下安静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任何一个节目都响。

顾砚辞直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舞台。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互动,没有等掌声结束。和上台时一样干脆。

走进侧台的时候,他和苏逾白面对面。两个人都站在幕布后面,台上的灯光从幕布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顾砚辞喘着气,胸口起伏,脸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逾白。

苏逾白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满头是汗的人,想起刚才在台上那段独白,他说“他不是不怕,他只是觉得说出来也没用”。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也许只说对了一半。顾砚辞不说,不是觉得没用。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对顾砚辞说:“这边,沾了亮片。”

顾砚辞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没蹭掉。

苏逾白看他还擦不对,伸手过去,拇指腹轻轻扫过他的嘴角边缘:“这儿,好了。”

他的指尖擦过顾砚辞唇角时,碰到了一点汗湿的皮肤,触感温热。

顾砚辞没说话,连“谢了”都没有。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腔里的起伏肉眼可见。但他没有后退。

苏逾白收回手,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平稳地说:“跳得很好。”

顾砚辞垂下眼睫。

苏逾白又说:“我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苏逾白。”

他停下脚步。

顾砚辞还站在原地,侧台昏暗的光线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片深色的剪影。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到苏逾白需要微微侧头才能听清。

“你那段独白,最后那几句,改过吗。”

苏逾白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顾砚辞问的是哪几句——“他不是不怕,他只是觉得说出来也没用。”那是整段独白里他改得最多的两句,从初稿到定稿改了六个版本,最后一个版本是联排那天晚上改的。那天他看见了舞蹈室里的顾砚辞,回去之后把原来的词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他没有问“你怎么听出来的”。他也没有问“你听出来什么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面前这个满头是汗、浑身散发着热量的人。

“改过,”他说,“联排那天晚上改的。”

顾砚辞没有说话。幕布外观众的掌声还没有完全停歇,有人在大声喊“压轴太炸了”,有人在讨论刚才那个地板动作有多难。所有的声音都很远,隔着一层幕布,像是另一个世界。

后台光线昏暗,苏逾白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他想起顾砚辞刚才在台上跳舞的样子,那些动作劈开空气,像在燃烧。

顾砚辞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逾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以后不用改了。你说什么都行。”

苏逾白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顾砚辞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汗水混着冷空气的气息掠过鼻尖,他下意识想伸手拦住他,手指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顾砚辞走到走廊拐角,停了一瞬,没有回头。鸭舌帽重新压回头顶,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只有下颌线在廊灯下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然后他转过拐角,消失了。

苏逾白站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几秒。温祈从前排观众席绕到后台来找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站这儿发什么呆?走了,庆功宴!”

苏逾白回过神,把手里的润喉糖盒子放进口袋。

“来了。”

他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拐角处空荡荡的,只有廊灯照着一小片白色的墙壁。

那天晚上庆功宴散了之后,苏逾白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到艺术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舞蹈室的灯已经灭了,窗户里黑漆漆的一片。他站在香樟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晚风拂过他的衣角,校服被吹得轻轻晃动。

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那盒润喉糖,指尖摩挲着盒子的边缘。联排那天顾砚辞递给他这盒糖的时候,手指凉得厉害。今天在后台,他擦掉顾砚辞嘴角亮片的时候,指腹碰到他的皮肤,烫的。

苏逾白把盒子放回口袋。他没有说话,只是沿着路灯往前走。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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