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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六章 专访

校刊专访定在周三下午,地点是校刊编辑部。

林知柚提前一天把采访提纲发给了顾砚辞。十个问题,涵盖晚会的创作过程、日常训练习惯和几个轻松的个人向话题。他写提纲的时候改了三四版,措辞反复斟酌,最后在末尾加了一句:“如有不便回答的问题可直接跳过,不影响采访整体。”

发过去之后,他盯着对话框等了很久。五分钟后,对面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知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认命地关掉对话框。行吧,至少没拒绝。

周三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到了编辑部。录音笔检查了三遍,电池满格,存储空间充足。提纲打印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采访对象。椅子摆好,桌上杂物清空,连窗台都擦了一遍。

陆烬比他晚到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拉了把椅子就往窗边一坐,翘起二郎腿翻相机设置。

林知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这么早?”

“摄影记者不能提前踩点?”陆烬头也不抬,“你管得还挺宽。”

林知柚懒得接话。他认识陆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人每句话都带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他低头继续检查录音笔。

两点五十分,顾砚辞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陆烬终于把视线从相机屏幕上移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寒暄,只是互相点了下头——那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林知柚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顾砚辞今天没戴帽子,露出完整的五官,眉骨高挺,眼型偏长,表情淡淡的。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黑色短袖的领口。他在林知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陆烬举起相机,对准顾砚辞按了一下快门:“这张算花絮。”

顾砚辞没理他。

林知柚清了清嗓子,按下录音键:“先谢谢顾同学接受采访。问题我都提前发过了,我们按提纲来,有不方便回答的可以直说。”

“嗯。”

前六个问题比较常规,关于晚会的排练过程、街舞的学习经历、平时训练的时间安排。顾砚辞的回答都很简短,但每个问题都答在点子上,没有敷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林知柚一边听一边飞速记笔记,偶尔追问一句细节。

问完第六个问题,林知柚低头看了一眼提纲,正要念第七个。这时门被推开了。

学生会的一个干事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锁定林知柚:“林知柚,上周那份宣传稿的排版有问题,主编让你现在过去一趟,很急。”

林知柚愣了一下:“现在?我在做专访——”

“主编说就五分钟,确认一下排版方案就放你回来。”

林知柚咬了咬下唇。他看了一眼录音笔,又看了一眼顾砚辞,犹豫了两秒。录音笔还在录,提纲是提前发过的,顾砚辞看一眼就知道接下来要问什么。但把一个采访对象单独晾在这里——

“你去吧,”陆烬忽然开口,语气散漫,“我在这儿。”

林知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砚辞。顾砚辞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要介意的样子。

“……我很快回来。”林知柚把录音笔留在桌上,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陆烬把相机搁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顾砚辞。顾砚辞坐在对面,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待着,既不觉得需要说话,也不觉得不自在。

过了大概半分钟,陆烬先开口了。

“难得啊。”

顾砚辞抬眼看他。

“专访,”陆烬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去年运动会你拿三千米冠军,校刊记者追到教室门口,你只说了两个字——‘没空’。”

“那不是专访。是堵门。”

“有区别吗。”

顾砚辞没答。他当然知道有区别。堵门是没有准备的追问,专访是提前约好的正式邀请。但他不打算跟陆烬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次答应了。陆烬也不追问。

又是沉默。和刚才的沉默一样,不需要填充,也不觉得尴尬。他们从小就这样——在南城那些无聊透顶的商业酒会上,大人们在推杯换盏,他们两个半大孩子被安排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个被父亲警告不许乱说话,一个被父亲晾在一旁理都不理。陆烬会把甜点塔上的奶油泡芙偷过来分他一个,自己吃两个。顾砚辞会说“你拿太多了”。陆烬说“反正他们又不吃”。那时候他们大概八九岁,还没学会各自沉默的方式,但已经知道站在对方那边不需要理由。

后来上了同一所初中,分到同一个班,发现对方还是老样子——一个被控制到窒息,一个被放逐到边缘。他们从来没有说过“我们是朋友”这种话,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陆烬是唯一一个可以当着顾砚辞的面把音响关了的人,顾砚辞是唯一一个陆烬不主动怼的人。两个极端,同一种孤独。

陆烬把相机拿起来,对着顾砚辞又按了一张。

“这张不发校刊,”他说,“等你以后出道了,我拿这个做独家写真,卖钱。”

顾砚辞终于给了他一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几乎看不见。

“随你。”

过了一会儿,陆烬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食堂的烟囱冒着一缕淡淡的白烟。他没有回头,声音懒洋洋的:“你爸最近怎么样。”

顾砚辞顿了一下,然后说:“出差。两周没回来。”

“那挺清净。”

“嗯。”

陆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当然知道顾砚辞说“清净”是什么意思。不是想念,是松了口气。顾砚辞的父亲在的时候,所有的节奏都被掐在秒表上——吃饭的时间、回家的时间、练琴的时间、做题的时间,甚至休息的时间都被算计过。他爸一出差,顾砚辞就能多练一个小时街舞,不用在回家之后对着他爸报备今天的成绩。

陆烬见过顾砚辞的父亲。高一开学的时候,顾砚辞他爸开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把人送到校门口,西装革履,下车之前还在嘱咐“这次数学竞赛必须进前三”。顾砚辞下车关上门,他爸的车还没开走,陆烬就站在校门口吃包子,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发现顾砚辞在看桌上那份采访提纲。

“第七个问题,”顾砚辞说,“怎么答。”

陆烬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林知柚的提纲。第七个问题:晚会结束后,有什么特别让你印象深刻的事吗?

他挑了下眉。这个问题一看就是林知柚自己加的,不是标准模板。他想套话,但套得不明显,用词很小心。

“你想答什么。”

顾砚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语气很平:“后台。和开场节目的对接。”

陆烬没说话。他看着顾砚辞的表情,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认识顾砚辞多久了——十几年。他太清楚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了,越是在意的事越说得平淡,越重要的人越不提名字。

开场节目。苏逾白。

他想起晚会那天,顾砚辞压轴结束之后,在侧台和他说了一句“你先走”。他没问为什么,也没等他,直接去食堂了。顾砚辞是什么时候离开后台的,他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当时在侧台的,还有另一个人。

“苏逾白提议的。”陆烬忽然说。

顾砚辞抬眼。

“这个专访,”陆烬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林知柚跟我说选题的时候,我问过是谁提议采访你的。他没说。但我猜是苏逾白。林知柚跟你不熟,没有理由主动约你。校刊主编更不会想不开去碰你这块石头。只有苏逾白——他是艺术团的人,跟校刊有对接,你在晚会上表现又炸,他推你上校刊合情合理。”

顾砚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写的提纲不错。”

陆烬不再说了。他拿起相机翻看之前拍的照片,滑到林知柚的笔记特写——字迹密密麻麻,每个问题旁边都标注了时间节点,括号里还写着“此处语速较慢”“可适当补充”之类的批注。认真得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服气。

门被推开,林知柚快步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排版的问题解决了——”他看了一眼录音笔,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个人,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窗边,整个房间的气氛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讲到哪个问题了?”

“第七个。”陆烬替他回答,“你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林知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坐下来,发现顾砚辞面前的提纲上第七个问题旁边已经多了一行铅笔字,字迹瘦硬利落,写着后台两个简单的字。他看了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按下录音键继续。

“好的,那第八个问题——”

采访在三点二十分准时结束。林知柚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检查了一遍录音文件,确认没有问题,站起来说:“谢谢顾同学,后续稿件写完之后会先发给你确认再排版。”

顾砚辞点了下头,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推门出去了。

陆烬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跟着走到门口。林知柚忽然叫住他。

“陆烬。”

“嗯?”

林知柚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他帮忙招呼顾砚辞,还是谢他没有在自己离开的时候捣乱。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跟他道谢太奇怪了。

“……算了。”

陆烬看着他的表情,嗤地笑了一声:“林知柚,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林知柚脸一红:“跟你说话太累了,每次都要吵架。”

“那是你吵不过我。”陆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稿子写完了发我一份。配图我来选。”

门关上了。林知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录音笔,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被顾砚辞用铅笔写了字迹的提纲,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要跟你吵。”

放学之后,苏逾白在话剧社的排练厅里,刚结束新戏的选角面试。

他是这次新戏的主角,导演让他参与选角的评审工作。面试持续了两个小时,他坐在评审席上,翻看每个试镜同学的材料,认真记录每个人的优缺点。遇到拿不准的他会侧头和导演低声讨论,语气温和但意见明确。

面试全部结束之后,导演让苏逾白留一下,讨论剧本修改的事。苏逾白从书包里翻出剧本,翻开的时候,一张照片从纸页之间滑出来落在桌上。正面朝上。他站在舞台中央,追光打在身上,而他在看侧台的方向。

导演低头看了一眼:“这谁拍的?构图挺好的。”

苏逾白把照片翻过去,放回剧本里,语气平和:“校刊的摄影师。”

导演没再多问。苏逾白摊开剧本,开始逐场讨论修改意见,条理清晰,每个建议都有具体的理由支撑。讨论结束已经是傍晚了。他收拾东西准备走,导演忽然叫住他:“对了,这周末艺术团聚餐,你也来吧,上学期末你都没来。”

“好。”苏逾白应了一声。

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金色。他经过那间舞蹈室,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他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顾砚辞在里面,背对着门口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课本,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敲着一组节奏,和右手解题的节奏完全同步。

和上次一模一样。

苏逾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进去。但顾砚辞好像感应到什么,停下笔,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目光相对,隔着一道门框。

苏逾白先开口:“采访怎么样。”

“还行。”

“林知柚写稿很认真,不会乱写。”

“嗯。”

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太一样——之前他们在后台独处时,沉默像一堵墙,需要有人先开口才能打破。现在这沉默像一把椅子,不说话也可以一起坐着。

顾砚辞忽然开口:“他说样稿出来会先发我确认。”

苏逾白点了下头:“嗯,流程是这样。”

又沉默了片刻。

“你看过校刊吗。”顾砚辞问。

“每期都看。”

顾砚辞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这次你也会看。”

不是问句。

苏逾白的手指在剧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说:“嗯,会看。”

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里退了出去。苏逾白说了一句“我先走了”,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顾砚辞的声音。

“你的独白,改过之后,比原版好。”

苏逾白脚步一顿。他想回头,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顾砚辞说完这句话之后一定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和解题一样,只是顺手指尖敲了一下琴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继续往前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很浅。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拂过他的衣角。他走下楼梯,走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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