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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三章 联排

晚会联排的通知在三天后下来了。

时间定在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地点是学校礼堂。学生会的人提前把通知发到了各班,苏逾白在文科二班的黑板角落看到了那张打印纸,白纸黑字,排得整整齐齐。他的节目排在第一个,顾砚辞的节目排在最后一个,中间隔了十一个节目、两次抽奖和校长致辞。

但联排的时候,开场和压轴要一起过。

温祈凑过来看了一眼通知,嘴巴张得老大:“你们联排要排两节课?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灯光和音乐要重新对一遍,”苏逾白把台词本塞进书包,“开场和压轴的舞台布景不一样,中间切换的时间要卡准。上次后台对的是纸面方案,这次要实景走一遍。”

“行吧。”温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下课先走了,江叙晚上有竞赛辅导,我得给他送饭。”

苏逾白点了点头,拎着书包往礼堂走。

礼堂比他先到的是顾砚辞。

他站在舞台下方的过道里,依旧戴着鸭舌帽,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和苏逾白的目光对上,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逾白也点了点头,走到舞台旁边,把书包放在第一排座位上。

灯光老师和音响老师还没到,礼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舞台上的布景只搭了一半,背景板靠墙堆着,几盏射灯从顶棚垂下来,还没调角度。整个空间又大又空,说话都带着回音。

苏逾白不是没和沉默的人相处过。林知柚也安静,但林知柚的安静是软的,是缩在角落里不打扰任何人的那种。顾砚辞的安静不同——他的安静是硬的,是有重量的,像一堵墙,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

但苏逾白不觉得不舒服。他翻开台词本,开始做自己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各占一角,谁也没说话,各自准备各自的。苏逾白在心里把走位过了一遍,手指在台词本上点着节拍。顾砚辞靠在舞台边缘,低头活动手腕,偶尔抬头扫一眼舞台的纵深。

礼堂外面有人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进来,隔了好几堵墙,听不太清。苏逾白翻到台词本的最后一页,停了一下。那一页没有台词,是他前几天晚上在排练厅加练时随手画的简谱。几个小节,没有标题,没有词。他没往下想,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灯光老师和音响老师迟了十五分钟才到,拎着工具箱和设备包小跑进来,连声道歉。灯光老师从调音台旁边拖出一根延长线,音响老师蹲在舞台边缘接设备,忙活了半天才把系统调通。灯光老师爬上梯子去调试顶棚的射灯,喊了一声“开灯试试”,整片舞台亮了起来。

“你们谁先来?”灯光老师从梯子上探出头。

苏逾白合上剧本:“我先吧。开场节目,舞台布景是教室场景,灯光要暖色调,追光跟我的走位。我的走位分了三个定点——舞台中央、左侧书桌、右侧讲台。中间有一段独白是站在台前说的,追光不要跟得太紧,稍微散一点,范围大概——”

他说了一大串,条理清晰,每个定点都对应具体的灯光指令和时间节点。灯光老师一边听一边记,频频点头。

顾砚辞站在舞台侧面,看着苏逾白站在台下仰着头跟灯光老师沟通,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每个细节都确认到位,没有一句废话。他想起上次在后台,苏逾白也是这样,对自己的节目从头到尾心里有数,每个环节都提前想好了,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心。

“——我的部分暂时就这些,等会儿走一遍实景,有问题再调。”苏逾白说完,退后一步,把舞台让给顾砚辞,“到你了。”

顾砚辞走上前。他没有拿任何笔记,也没有提前跟灯光老师沟通。灯光老师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主动问:“街舞压轴那个?你的灯光要什么效果?”

“冷光。追光范围比他小,跟人。”

灯光老师等了片刻,见他没再补充,在本子上草草记了几笔:“行,那先走一遍流程。开场先来,压轴后来,中间切换的时间我来卡。”

苏逾白走上舞台。

实景联排比在排练厅对着镜子练要难。舞台上没有实际布景,只有地上贴的标记胶带,他需要在几块标记之间走位,同时念出所有台词,和想象中的对手演员配合动作。他走到舞台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回响,每一句台词都字正腔圆,节奏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灯光老师跟他的走位推追光,苏逾白在光圈里微微眯了一下眼,没有停顿,继续念他的台词,只是把脸的角度稍微侧了一点,避开了最刺眼的那束直射光。

灯光老师悄悄减了两格亮度。苏逾白走到第三个定点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灯控台的方向,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旋即拉回台词节奏,像什么也没看见。他的声音从舞台上传下来,很稳。

温祈说得对,也说得不对。苏逾白确实看重这次演出,但他看重的方式不是焦虑。他把所有担心都提前消化在了排练厅里,真正站上舞台的时候,只剩下完整的准备和完整的冷静。这一点和他在考场上的状态一模一样——平时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上场那一刻,不慌。

顾砚辞站在舞台侧面,看着苏逾白在不同光区之间穿梭,走位精准,动作克制,连呼吸都和台词节奏同步。他判断一个人靠不靠谱只需要看两点:准不准时,做不做准备。苏逾白两样都占全了。

开场部分走完,灯光老师记了十几条调整意见。苏逾白从舞台上走下来,额角有一层薄汗。他接过顾砚辞递来的矿泉水,愣了一下才接过去。

“谢了。”

顾砚辞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走上舞台。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整个礼堂的气场变了。

苏逾白拧开瓶盖的动作停住了。

鼓点和贝斯从音响里轰出来,震得舞台地板都在颤。顾砚辞站在舞台正中央,冷白色的追光把他整个人笼住,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线。前奏过去的第一拍,他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动了起来。

不是排练厅里对着镜子反复摔同一个动作的死磕。是完整的、流畅的、带着压迫感的舞台呈现。他的地板动作砸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击舞台,苏逾白听见那声闷响,眉心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下一个动作已经接上去了。

苏逾白看过不少街舞视频,舞台剧里也有舞蹈元素,但他从来没有在现场看过一个人这样跳舞。顾砚辞的每个动作都精准到好像被刻度尺量过,但精准之外还有一种东西——一种不在乎这个动作帅不帅、不在乎台下有几个人在看、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做好的专注。

那种专注让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像表演。

苏逾白意识到自己拧开瓶盖之后一口水都没喝。他把瓶盖拧回去,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舞台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够冷静了,但顾砚辞是另一种。他不在表演。他在台上和台下一个样,不笑,不互动,不看观众席。但他的身体在说话,说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声。

音乐结束的时候,顾砚辞停在最后一个定点,微微喘着气。灯光老师忘了及时收光,追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才暗下去。

灯光师探头喊:“不好意思,我慢了。”

顾砚辞说:“没事。”

苏逾白放下水瓶。

他不是没见过天赋型的人。温祈就是——写歌一遍就过,即兴伴奏随手就来,不怎么费劲就能把别人磨半天的东西轻松搞定。但顾砚辞给他的感觉不同。他不是那种把天赋写在脸上的人。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沉默、僵硬、不通人情世故,好像除了街舞什么都不会。但苏逾白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人会钢琴,指法精准到能一心二用,做题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跑音阶,好像根本不占内存。

全能型。他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灯光老师在本子上翻了一页,抬头问:“中间切换的时间要卡多少?开场完了之后要换布景,压轴之前还要留灯光转换的空档。”

苏逾白收起思绪,走过去和灯光老师一起算时间。他习惯性地抿了一下唇,指尖在台词本边缘轻轻摩挲:“开场结束我的退场大概四秒,布景组上来换道具最快十五秒——但十五秒太紧了,留二十秒比较稳,压轴灯光切换再加五秒,总共预留二十五秒。”

他说完,看向顾砚辞。顾砚辞没有补充。灯光老师在纸面上写了几个数字,又抬头确认:“压轴的开场灯光要提前几秒起?”

“八秒。”苏逾白答得很快。

“七秒。”顾砚辞忽然开口。

两个数字几乎同时落地。

灯光老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看了看苏逾白,又看了看顾砚辞。他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意见不一致,也没想到他们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居然还是这么安静——没有争论,没有解释,各说一个数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但他停笔的原因不是尴尬。是两个人的估算依据显然不同。苏逾白算的是音乐起点到第一个动作的时间差,顾砚辞算的是灯光氛围到位的时间。一个是做加法,一个是做减法。一个在保证不出错,一个在想效果最大化。分不出谁对谁错,八秒稳,七秒紧,只是两个人习惯的节奏不同。

苏逾白看了顾砚辞一眼,灯光师以为他要说“八秒比较保险”,或者把理由拆开讲清楚,像他刚才沟通灯光时那样。但苏逾白没有。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刚才自己走位时被追光刺到眼睛,只是下意识侧了一下脸,动作很小,连自己都没在意。但灯光老师减了两格亮度,减得悄无声息。

他以为是灯光老师自己注意到了。他顺着光线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个角度正对舞台侧面。顾砚辞当时就站在那里。

这个人什么都会,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什么都不说。

“七秒,”苏逾白开口,“我的退场时间可以再压缩两秒,换布景的人提前三秒上,补回来。”

灯光师把数字写下去:“那就七秒。”

收工的时候,礼堂的窗外已经全黑了。灯光老师开始收线,音响老师把调音台推回原位,苏逾白把台词本装进书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谁都没说话,但步伐节奏莫名其妙地对上了。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顾砚辞停了下来。

苏逾白也跟着停下,以为他有话要说。

顾砚辞转过身,低头摘下鸭舌帽,别开视线,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盒润喉糖。没拆封的。

苏逾白看着那盒糖,没有立刻接。他忽然明白,他在台上念台词的时候,这个人不止看了灯光刺眼的问题。他还注意到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音太重,需要更大的声量支撑,二十分钟念下来,嗓子会干。

他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顾砚辞的指尖,凉得厉害。不是他的错觉——刚才在礼堂外面等的那个位置正好对着通风口,傍晚的穿堂风直灌进来。

他等了他很久。一直在外面等着,没有进去催。

苏逾白低头撕开包装,取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然后他把剩下的大半盒递回去。

“你也吃一颗。”

顾砚辞停了一拍。他确实没想过自己也会被给东西,但他没有拒绝,从盒子里取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压住了喉咙深处因为长时间没喝水泛上来的干涩。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黑透的夜空和零星的灯火。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苏逾白手中那盒润喉糖的包装纸,沙沙地响。

谁都没说话。

但也没有人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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