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一别,沈清辞便记住了桃林深处那个沉静如玉的少年。
她性子本就坦荡热烈,从无闺阁女子的扭捏拘谨。往后京中但凡有诗会、踏青、灯会,只要听闻谢砚之也在,她便大大方方上前搭话。
旁人都怕谢砚之。
他是顶级世家教养出来的公子,端方自持,沉默寡言,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感。与人相交永远客气有度,却始终隔着一层礼教薄纱,淡漠疏离,从不对谁格外热络。
唯独对沈清辞,是不一样的。
满园宾客皆静坐论诗时,唯有沈清辞叽叽喳喳,鲜活得不像话。她会凑到他身侧,捧着刚摘的野花,眉眼亮晶晶地同他分享琐碎趣事:说街边糖画的模样,说巷口新开的海棠,说方才世家子弟斗诗的窘迫模样。
她说得兴致勃勃,语速轻快,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浑身都是藏不住的朝气。
谢砚之大多时候都安静听着。
他话极少,不擅长甜言,也不懂少年儿女的烂漫风月。自幼被规矩束缚,早已习惯寡言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可只要是沈清辞的碎碎念,他从不会敷衍打断。
他会微微侧首,目光落于她明媚的眉眼,安静聆听,眼底的清冷会一点点化开。
她闹,他静。
她热烈,他温柔。
有人打趣谢砚之,说他素来清冷寡淡,偏偏被沈家小丫头缠得没了脾气。
他闻言只是淡淡垂眸,唇角压着一丝极浅、无人察觉的温柔笑意,不反驳,也不辩解。
旁人只当是世家客套,唯有谢砚之自己清楚,他是心甘情愿。
沉闷孤寂的岁月里,沈清辞是唯一闯进来的光。
那日暮春晚风温柔,众人结伴沿湖慢行,晚风微凉,吹得沈清辞下意识拢了拢单薄的衣袖。
她自己未曾察觉分毫,依旧笑着和身旁人说笑。
走在身侧的谢砚之却看在眼里。
他素来内敛,不懂直白关怀,只是悄然放缓脚步,不动声色往她身侧挪了半步,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晚风。动作极轻,克制又小心翼翼,藏在世家公子的端庄自持之下,无人窥见。
沈清辞转头撞见他安静的侧脸,忽然笑眼弯弯:“谢砚之,你总是不爱说话,会不会觉得我太吵了?”
少年垂眸,漆黑的眼眸映着粼粼湖光,沉静又认真。
良久,他轻声开口,音色温润醇厚:
不会
年少心事浅浅藏
沈清辞十三,堪堪及笄之前,还是不知愁的小少女。
未经闺规重重束缚,性子烂漫跳脱,像春日最暖的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鲜活的热气。
而谢砚之十六,已是初具世家公子风骨的少年。
三年之差,于年少时光里,是极远的距离。他比同龄人更沉敛、更守礼,自幼被侯府规矩磨得分寸有度,一言一行皆需端方自持,从无半分少年轻狂。
自春日宴相识后,两人便常常在世家相聚、书院游园里偶遇。
古时男女授受不亲,规矩森严,他们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连并肩行走都需隔着半尺距离,言语清淡克制,所有心动,都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细碎拉扯里。
沈清辞年纪小,心思纯粹坦荡,不懂女儿家隐晦情思,只单单觉得谢砚之好看、温柔、耐心。
旁人都嫌她话多贪玩,静坐不住,唯有谢砚之从不嫌她吵闹。
书院雅集众人端坐研墨习字,满室寂静肃穆。唯有沈清辞坐得安分不住,偷偷探头看窗外飞鸟,看院中新开的榴花,小手百无聊赖捻着笔杆。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身侧端坐的少年。
谢砚之垂眸握笔,脊背挺直,眉眼清俊沉静,落笔工整沉稳,周身是少年难得的安稳气度。
沈清辞小声哒哒开口,声音压得极轻,怕扰了旁人,只敢说给他一人听:“谢砚之,你不累吗?一直坐着一动不动。”
少年笔尖微顿,没有抬头,音色清浅温和,恪守礼数,却独独回应她的碎语:“习字当静心。”
“可太闷啦。”她鼓着腮帮子,眼底亮晶晶的,稚气十足。
谢砚之终于抬眸,余光淡淡扫过她气鼓鼓的小脸,漆黑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又被沉稳覆住。
他年长三岁,早已懂得克制,更懂避嫌。
可偏偏对这个叽叽喳喳、明媚纯粹的小少女,生不出半分疏离。
雅集散后,众人散去。
初夏日光灼灼,晒得人微微发暖。沈清辞跑得轻快,裙摆扫过青石路面,回头见他步履从容缓缓跟来,便停下脚步,乖乖站在原地等他。
“你走得太慢啦。”她笑着嗔他,眉眼弯弯满是少年稚气。
谢砚之缓步走近,始终与她保持得体距离,不逾分毫规矩。他看着她满头细碎薄汗,鬓边发丝微乱,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递了过去。
动作端正克制,坦荡有礼,是世家公子最得体的模样。
“擦擦汗。”
沈清辞愣了愣,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指腹,一瞬微凉的触碰,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可就是这极轻的一瞬,让谢砚之耳尖悄然泛红。
他立刻收回手,垂在身侧,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淡漠,仿佛方才那点失态从未有过。
他不过十六岁少年,再沉稳自持,也藏不住初次心动的慌乱。
而沈清辞懵懂无知,只当是兄长般的照拂,开开心心擦了汗,还大大方方将帕帕叠好:“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她满心澄澈,无半分旖旎心思。
可谢砚之心底,早已悄悄漾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眉眼,忽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