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两侧摆着六把椅子,椅背上雕着葡萄藤和荆棘缠绕的图案。
五个人落座。林越坐在左侧第二位,这个位置离庄园主人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对方的每一个表情,又不至于成为烛光下最显眼的目标。
他注意到陈卫东选了正对主人的位置,背对门口——那是一个随时准备正面迎敌的姿态。
宋知意坐在林越旁边。她入座的时候,左手不经意地在桌沿上敲了三下,很轻,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但林越注意到她的指节在接触到木头的瞬间变成了白色——她在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在紧张。
一个经历过三次副本的人,在这个饭桌上一坐下来就开始紧张。这个信息比满桌的食物更有价值。
“请用。”
庄园主人抬了抬手。管家的白手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林越身后,一只银壶倾斜,暗红色的液体注入水晶杯,发出绸缎滑过石面的声音。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液体。不是红酒。红酒的颜色没有这么深,深到近乎黑色,像是把一整片凝固的血块重新融化成了液体。
气味倒是香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甜香,介于水果腐烂和花朵凋谢之间的味道。
没有人碰杯子。
王磊的手抖得太厉害,刀叉在瓷盘上磕出了细碎的响声。赵婆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似乎在念什么经。但她的手指在桌布下攥得很紧,指关节突出,青筋毕露。
只有陈卫东端起了酒杯。
他对着烛光转了转杯子,观察挂杯的痕迹,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像在汇报战场地形:“没有沉淀物。挂杯均匀。不是血。”
仰头喝了一口。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当过兵的人果然不一样,毒药都敢先尝。”
“不是毒药。”陈卫东放下酒杯,抹了一下嘴角,“是酒。度数不低。”
庄园主人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口气,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相同的错觉——声音不是从桌子尽头传来的,而是贴着自己的耳朵发出来的。
“陈先生好胆色。”庄园主人举起自己的酒杯,对着烛光微微倾斜,“诸位不必拘谨。在血裔庄园,第一杯酒永远是无毒的——这是我待客的规矩。”
“那第二杯呢?”宋知意问。
庄园主人把目光转向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第二杯就要看诸位的故事了。故事精彩,第二杯也是酒。故事乏味——”
他停顿了一秒。
“第二杯就是诸位的血。”
长桌上安静了整整三秒钟。连烛火都不再跳动,十二支蜡烛的火焰同时静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芯。
然后宋知意笑了。
“有意思。”她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只是凑到鼻尖闻了闻,“我去的副本不多,但这种开场白还是第一次听到。
别的副本都是上来就打打杀杀,您这儿倒好,先摆一桌满汉全席,再来一句‘讲故事换命’。说实话——”
她放下酒杯,直视庄园主人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
“我更喜欢您这种。至少死之前还能吃顿好的。”
林越在心里给宋知意记了一笔:第三次副本,心态稳得不正常。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她经历过的副本远比她说的三次要多。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既然宋小姐提到了规矩,那我便正式宣布一下。”
庄园主人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片指甲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规则很简单:七十二小时内,诸位需要给我讲一个故事。故事必须是诸位亲身经历的——或者,让我相信是亲身经历的。每天晚上八点,在餐厅举行分享会,每位客人有十分钟的时间讲述。讲述结束后,我会给出一个评价。”
“评价标准是什么?”陈卫东问。
“没有标准。”庄园主人的笑容加深了一些,“我觉得精彩,就是精彩。我觉得乏味,就是乏味。我是在场唯一的标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重量不亚于一块铁板。没有客观标准,意味着没有漏洞可钻。你的命不取决于你做得好不好,而取决于他心情好不好。
“当然,为了让游戏更有趣一些,我会给诸位提供一些帮助。”
他拍了拍手。
管家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进来,推车上放着五个信封。信封是乳白色的,封口处烫着深红色的火漆印,火漆上的图案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每位客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条提示,是过去三百年里我听到过的最精彩的故事的共同特征。诸位可以参考,也可以无视——全凭诸位喜欢。”
管家依次将信封放在每个人面前。动作一丝不苟,每次弯腰的幅度都完全相同,像是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但当他放到林越面前时,林越注意到那只白手套停顿了零点几秒。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越没有急着拆信封。他先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陈卫东拆开信封,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宋知意看完了提示,挑了挑眉,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酒杯里。纸团在暗红色的液体中缓缓舒展,字迹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王磊看完了提示,脸色白了一度,抬头看了庄园主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赵婆看完提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信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袖口。
林越拆开了自己的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钢笔手写,字迹优雅而古老,像是维多利亚时代某个贵族的亲笔信:
“最好的故事,都曾真实发生。”
林越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结合庄园主人刚才说的“让我相信是亲身经历的”。
这句话来看,这条提示其实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他要的不是故事本身的真实性,而是讲述者能否让他产生“这件事真的发生过”的感觉。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演技测试。
“好了。”庄园主人站起身,举起酒杯,“第一杯酒,敬诸位的故事。希望三天之后,我还能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一件事忘了提醒诸位。”
他没有回头。
“前五批来给我讲故事的客人,加起来一共三十位。”
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晃动了一下。不,不是他的背影在晃动——是烛光在晃动。十二支蜡烛同时跳了一下,像是被一阵不存在于房间里的风吹过。
“没有一个人走出过庄园。”
脚步声渐渐远去。雕花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餐厅里只剩下五个人和十二支纹丝不动的蜡烛。满桌的食物依然冒着热气,但没有人有胃口。王磊的刀叉终于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宋知意第一个开口:“三十个人,零存活率。”
陈卫东说:“那是他们。”
赵婆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珠浑浊,但眼神出奇地清亮,像是两颗在浑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突然被洗干净了。
“他说了一句话,你们都漏掉了。”赵婆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说‘没有一个人走出过庄园’——他说的是‘走出’,不是‘活过’。”
沉默。
然后林越开口了,这是他进入庄园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话:
“所以有人可能活过。但他们没能出去。”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林越没有继续解释。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纸。
那一行字的下方,有一个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字迹的最末端,墨水的颜色比前面略微深了一些,形成一个极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墨点。
那个墨点的形状,像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