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只持续了三秒钟。
林越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空调房那种干爽的冷,而是深秋夜风灌进领口的冷,带着泥土和枯叶腐烂的气味。
他正站在一片荒草地上。
头顶没有天花板,而是一片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远处有一栋建筑,庞大的黑色轮廓蹲伏在荒原尽头,像一头正在消化猎物的巨兽。
那栋建筑三层的窗户里透出暗黄色的光。
“五人到齐。”
电子音从头顶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毫无感情的机械声,而是换成了一种带着笑意的腔调,像是一个修养极好的管家在迎接客人。
“副本【血裔庄园】已激活。欢迎词如下——”
电子音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怪异的抑扬顿挫念道:
“欢迎诸位来到血裔庄园。主人在此居住已有三百年,他很好客,尤其喜欢有故事的客人。七十二小时内,诸位可以自由参观庄园的任何角落。如果诸位的故事足够精彩,主人会亲自送诸位离开。”
它停顿了一下。
“如果不够精彩——那就请诸位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荒原上起了一阵风。
风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香水,而是一种陈旧的、甜腻的、像是上了年头的老家具散发出的檀木味。
“请诸位在一小时内抵达庄园主楼大门。超时未至者,将被视为放弃主人的款待。”
“祝各位度过愉快的三天。”
电子音的尾音拖得很长,最后一个字变成了一声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嗬嗬怪笑。
然后安静了。
荒原上只剩下风声,和程序员牙关打颤的声音。
“三百年。”粉头发女孩第一个开口,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皮筋,双手拢到脑后扎头发,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家刚开业的网红店,“你们谁听过活三百年的东西还喜欢听故事的?”
没有人回答。
军大衣男人已经在往前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军靴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出三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我叫陈卫东。以前当过兵。”
他没有问别人的名字。在这种地方,问名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你问了,三天后不一定有命再叫。
粉头发女孩跟在后面,顺手拍了拍林越的肩膀:“我叫宋知意。叫我知意就行。”
林越点了点头,没说自己叫什么。
程序员是被老太太半拖半拽着走的。老太太的佛珠已经扔了,但她走路的姿势依然像个吃斋念佛的人,背微驼,步子细碎而快。
六个人,不对,是五个人。程序员叫王磊,二十七岁,某互联网公司后端开发。
这是他第一次进副本,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推开厕所的门可以推到一个比裁员更操蛋的地方。
老太太姓赵,别人都叫她赵婆,没人知道她真名。陈卫东是第二次进副本,宋知意说她是第三次。
林越是第一次。
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没有像王磊那样发抖,没有像赵婆那样念佛,也没有像陈卫东那样用沉默来掩饰紧张。他只是安静地走着,眼睛一直在看——看地形,看植被,看远处庄园的轮廓和布局。
前游戏策划的本能告诉他:任何一款游戏,开局五分钟给的信息,往往比后面五个小时还要重要。
“到了。”
陈卫东停下脚步。
林越抬起头,看见了庄园的全貌。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建筑,外墙曾经是米白色的,现在已经被岁月渍成了骨头的颜色。
墙体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枝条像是无数只干瘦的手,死死攥住每一块砖石。
正门是一扇对开的黑色铁门,足足有三米高,门面上铸着复杂的浮雕——一群没有脸的人在追逐一只长着三颗头颅的猎犬。
铁门上方刻着一行花体英文,字母已经被锈迹腐蚀得断断续续,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Enter freely, and leave your shadow behind.
“自由进入,留下你的影子。”宋知意把英文念出来,然后笑了一声,“挺文艺的。一般恐怖片里出现这种话,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她话音刚落,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两扇门板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管家。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燕尾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领结,双手戴着白手套,交叠放在腹部。他的站姿无可挑剔,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头微微低垂,像是在迎接真正的主人回家。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没有生气的脸。皮肤是蜡黄色的,紧紧贴在颧骨和颌骨上,嘴唇薄得像两条线,鼻子又高又尖。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珠一动不动,像是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
“客人们到了。”
管家开口了。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有人贴着你的后脑勺在说话。
“主人已经等候多时。请进。”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白手套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卫东第一个走了进去。
然后是宋知意。然后是赵婆和王磊。林越走在最后。
当他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极为细微的变化——他的影子在门槛上被拉长了一瞬间,然后恢复了正常。
整个过程快到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刻意留心,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影子还在。
但他总觉得,影子比刚才淡了一点点。像是墨水被稀释了的那种淡。
“诸位请随我来。主人为诸位准备了接风宴。”
管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林越抬起头,看见管家正站在玄关尽头,那张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越总觉得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正在往上翘。
不是笑。
是某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玄关很长,两侧挂满了油画。画框是镀金的,画布上全是人物肖像——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摆着不同时代的姿势。
但所有的人脸都被刮花了,每一张脸上都留着指甲抓过的痕迹,像是画里的人曾经拼命想要逃出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
管家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握住门把手。
“进去之前,容我提醒诸位一条规矩。”
他转过头,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一个一个扫过五个人。
“主人喜欢听故事。但他不喜欢撒谎的人。”
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门后是一片温暖的、明亮的、泛着烛光和金边的宴席。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插着十二支白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笔直地燃烧。
桌面上摆满了食物——烤得金黄的禽类、堆成小塔的水果、银盘里整齐码放的甜点,还有五只水晶高脚杯,杯中的暗红色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外套,领口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右手端着一只高脚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他的脸和管家一样苍白,但五官要精致得多。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像是一个真正懂得待客之道的主人。
“欢迎。”
庄园主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我已经三百年没有听过新故事了。”
他的目光越过烛光,落在五个人的身上。那个目光很温和,温和到让人想不起恐怖这个词。
但林越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烛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拖在拼花木地板上。而那个庄园主人的脚下——
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