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在沉默中结束了。
没有人碰桌上的食物。陈卫东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杯倒扣在桌上,起身离开。宋知意跟在后面,路过林越身边时丢下一句:“后半夜我去探路,你来不来?”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声音也不大,但足够让剩下的三个人都听见。王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赵婆站起身,把袖口里的信纸又往里塞了塞,佝偻着背走向管家。
“房间在哪里?”
管家站在门边,白手套依然交叠在腹部,姿势和两小时前一模一样,像一尊从宴会开始就没有移动过的蜡像。
“二楼有五间客房,诸位可以自行分配。每个房间的床头柜里都有一份《庄园入住须知》,建议诸位仔细阅读。”
他顿了顿。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在烛光中转了半圈,扫过每个人的脸。
“另外,主人吩咐我提醒诸位:三楼最里面的房间,请不要进去。”
宋知意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歪着头看着管家,嘴角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好奇还是挑衅的笑:“一般说这种话,跟直接邀请我们进去有什么区别?”
管家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宋小姐,这不是邀请。这是警告。”
“那我更想进去了。”
“您可以试试。”管家微微欠身,“但容我提醒,上一批客人里有一位和您一样充满好奇心的女士。第三天晚上她进了那个房间。第四天早上——”
他直起身,那双玻璃眼珠直直地看进宋知意的眼睛。
“我们没能找到她的全部。”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壁灯里的烛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焰里被烧碎了。
宋知意没有后退,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度。“好,你成功吓到我了。今晚不去——今晚不去。”
林越注意到她说的是“今晚”。
分配房间没有花太多时间。二楼一共有五间房,沿着走廊一字排开,房门都是深色的橡木,门牌号用铜字镶嵌在门框上方:201到205。
陈卫东选了201,离楼梯最近,方便撤退。宋知意选了205,走廊尽头,挨着一扇窗户。
赵婆选了203,正中间。王磊犹豫了很久,最终选了204,和宋知意隔着一堵墙。
林越住202,在陈卫东和赵婆之间。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正常。一张带帷帐的四柱床,一张书桌,一把扶手椅,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月光下的麦田,麦浪的纹理细腻得不像油画,倒像是照片。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盒火柴,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庄园入住须知》。
林越没有急着打开信封。他先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底是空的,衣柜里挂着两件浴袍,书桌抽屉里有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窗户可以打开,外面是黑沉沉的荒原,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二楼,不算高,但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如果要从窗户下去,藤蔓未必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然后他打开《庄园入住须知》。
只有一页纸,正面是打印的黑色宋体字,一共七条:
一、客房供电时间为每日下午六点至次日早上六点,其余时间请使用煤油灯照明。
二、餐厅开放时间为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过时不候。
三、庄园内禁止奔跑。禁止大声喧哗。禁止携带明火进入三楼。
四、每晚八点,请准时到一楼餐厅参加故事分享会,不得缺席。
五、如遇突发情况,请寻找最近的管家求助。管家会在三十秒内响应。
六、如您的房间出现以下现象——镜子里的倒影延迟、床单上出现不明来源的水渍、闻到檀木香味——请立即离开房间,并在走廊里等待至天明。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七、不要试图离开庄园。荒原上没有路。
林越把七条规则读了三遍。第三条里“禁止携带明火进入三楼”的表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不像是警告,更像是保护。
这意味着三楼的那个房间里可能有某种对明火敏感的东西,或者反过来,明火可能触发某种不该被触发的东西。
他把须知折好放进口袋,吹灭煤油灯,在黑暗中坐到扶手椅上。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宋知意,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是猫踩在地毯上。脚步声在204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王磊的房间——然后继续往前,在202门口停了。
门缝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被遮住了两秒。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楼梯口走去。
她在等我。林越在心里说。她说过今晚要探路,刚才的停顿是在确认我听到了。
林越等脚步声消失后,又坐了三分钟。然后他站起身,拉开门,走进走廊。
宋知意站在二楼梯拐角处,背靠着墙,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手电筒。看到林越出来,她把手电筒往他胸口一顶。
“拿着。”
“你呢?”
她撩开外套下摆,腰带上别着另一支。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往三楼走,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两个事。第一,那个管家说的话,‘没能找到她的全部’——不是全部,意味着找到了一部分。这个副本允许玩家被‘部分找到’,换句话说,死亡在这里不是一瞬间的开关,是一个过程。”
“第二件事?”
宋知意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手电筒的光从下巴往上打,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变形,但她的眼睛是笑的。
“第二件事,你觉得赵婆是什么时候瞎的?”
林越没有说话。
“她看信纸的时候,信纸是反的。吃饭的时候,她伸手够盐罐,第一次摸空了,第二次才找准位置。但她在走廊里走的时候一步都没迟疑,步数分毫不差——因为她数过。从进庄园开始,她就在数步子。”
宋知意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一个刚瞎的人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她在进庄园之前就瞎了。但她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件事。为什么?”
林越沉默了两秒,说:“她不相信我们。”
“正确。”宋知意转身继续往上走,“在这个地方,连瞎子都不敢随便相信别人。你说这个地方有多他妈操蛋。”
三楼到了。
和三楼相比,二楼的走廊简直称得上温馨。三楼的走廊更窄,天花板更低,墙上的壁灯没有点亮,只有他们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两条狭长的通道。走廊两侧都是门,一共四扇,每一扇都关着。
走廊尽头的墙上嵌着第五扇门——比其他门都小,门板漆成了暗红色,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末端挂着一把铜锁。
那扇门在发光。
不是灯光照在门板上反射的那种光,而是门本身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门板的纹理中渗出来,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地脉动着。
每一次亮起,门缝里都会溢出几缕暗黄色的雾气,带着那股熟悉的檀木味。
宋知意站在距离红门三步远的地方,把手电筒关掉了。
“你闻到没有?”
林越点头。檀木味比接风宴上浓烈了十倍不止,浓到像是有一整座檀木林在他们的鼻腔里燃烧。但更让人不安的不是气味,而是声音——
门后传来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木板的另一面。
刮三下,停三秒。
刮三下,停三秒。
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宋知意退后一步,把嘴巴凑到林越耳边,呼出的气是凉的。
“从现在开始,咱们交换信息。每人一条,轮着来。我先:我是第四次副本,不是第三次。刚才在宴会上我是装的,目的是让那个东西——不管他是什么——觉得我看不透他。”
林越没有说话。
“该你了。”
林越看着那扇脉动的红门,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决定抛出一个同等价值的信息。
“我的副本难度,在进入之前被系统上调了两档。”他说,“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你们进入的这个副本,可能是被临时加强过的。”
宋知意愣住了。这是林越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表情——不是那种挂在嘴角的职业性笑容,而是短暂的、毫无防备的错愕。
“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红门后面的刮擦声停了。
毫无征兆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一个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干涩的、像是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用着完全不属于人类的音调,一字节一字节地往外挤:
“有——人——吗——”
宋知意和林越同时后退。
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晃了一下,照到宋知意脸上。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但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
“恭喜你,”她低声说,“你的上调两档,恐怕不是系统故意刁难你。”
“那是为什么?”
宋知意没有回答。她重新打开手电筒,往楼梯口走去。走出三步后,她停下,没有回头。
“因为有人比我们先到过这扇门前。那个人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然后——”
她的手电筒光柱在楼梯口晃了一下。
“那个人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