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被优化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HR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什么“战略调整”、什么“优化结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一句话——
妹妹下周要交住院费了。
“林先生，您的东西已经打包好了。”HR把纸箱推过来，“门在那边。”
门。
林越抱着箱子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走廊，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走进电梯，推开一楼的防盗门，走进地铁站。
每一次推门，都像是在推开一层又一层的壳。
他没有直接去地铁。他去了医院。
妹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张纸。看到他的时候，她努力笑了一下，说：“哥，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林越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项目上线了，老板给放了半天假。”
谎话说得越自然，心里的窟窿就越大。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进地铁站，脑子里塞满了数字——住院费、药费、透析费，每一项都在嘲笑他卡里的余额。
他低着头往站台深处走，路过厕所的时候，余光瞥见清洁工的黄色警示牌在不停闪烁，上面写着“暂停使用，请勿入内”。
他没有停。
可是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对劲了。
门的那边不是小便池和洗手台，而是一间空旷到离谱的灰色大厅。冷气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怪味。他回头，身后已经没有门了，只有一堵灰色的墙。
“新玩家已载入。”
一道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从头顶响起，声音不大，却震得林越头皮发麻。
他抬头，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弹幕。不，不是弹幕——是一行行滚动的人名，后面跟着分数和排名。那些人名有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阿拉伯文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天花板，像一幅用活人的名字织成的壁毯。
“副本载入中。”
“新人保护期已开启，持续一个副本周期。”
“检测到玩家代号空缺……随机生成中……玩家代号：【沉锚】。”
沉锚。林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代号。作为一个前游戏策划，他太清楚这个词的意思了——认知偏差的一种，指人在做决策时会过度依赖最先获得的信息，就像船被沉入海底的锚锁住一样。
把他送到这里来的东西，是在暗示什么吗？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
大厅中央的灰雾忽然散开，露出了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十二扇门，六扇在左，六扇在右。
其中十一扇都是最普通的木门，只有走廊尽头的第十二扇不一样——那扇门是猩红色的，上面钉满了生锈的铁钉，门缝里渗出一丝暗黄色的光，像一头闭着眼睛的野兽。
“死亡副本：【血裔庄园】。”
电子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林越分明听出了某种恶意，像是一个猎人在看着陷阱里的猎物时，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副本人数：六人。”
“通关条件：活过七十二小时，或击杀庄园主人。”
“失败惩罚：就地清除。”
大厅的另一角忽然亮了起来。林越看见六把椅子，其中五把已经坐了人。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神却出奇的空，像两口结了冰的古井。
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化着精致的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正在玩指甲，十根手指涂着十种不同颜色的甲油，像是某种暗号。
一个穿着格子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程序员，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淌，把眼镜片的边缘浸得油亮。他在发抖。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一个是空的。
林越走过去，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
“最后一个也到了。”军大衣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是第二次进来，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但我不保证你们能活。”
他说“我不保证你们能活”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模一样。
粉头发女孩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有意思，说得好像我们进来是找死似的。”
“进来本身就是找死。”军大衣男人转过头，看着她，“区别只在于，你能不能比副本聪明。”
电子音在这个时刻又一次响起：
“副本开启倒计时：十、九、八——”
老太太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七、六、五——”
程序员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不玩了”，转身往墙壁的方向跑去。
“四、三——”
军大衣男人连头都没回。
“二、一。”
程序员一头撞在灰墙上，反弹回来，摔在地上。那堵墙没有给他任何出口。
“副本开启。祝各位——”
电子音停了半秒钟。
“死得好看一点。”
走廊尽头那扇猩红色的门发出一声呻吟，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被吵醒了。
门上的铁钉一颗接一颗地弹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然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
门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光。
是血。
浓稠的、温热的血从门缝里漫出来，漫过门槛，漫过走廊的地砖，往六把椅子的方向蔓延。血腥味浓得能把人熏吐，程序员已经开始干呕了。
林越坐在椅子里，看着那滩血一点一点逼近自己的鞋尖。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副本载入完成。”电子音说，“请所有玩家在三分钟内进入副本。超时视为放弃，就地清除。”
军大衣男人第一个站起来，大步往那扇猩红色的门走去。他的军大衣下摆被血水浸透，颜色变深了，但他连步频都没变。
粉头发女孩跟在后面，路过林越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林越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转身也走进了血门。
老太太站起身，佛珠啪地断了，珠子散了一地。她愣了一秒，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把剩下的半截佛珠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序员瘫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林越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了起来。
“听着，”林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程序员能听见，“你要么死在外面，要么死在里头。但死在里头至少还有概率。”
程序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林越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对着那扇血红色的门，说出了他在这个无限世界里第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倒计时是吧？那就开始吧。”
他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走进血里。
身后，电子音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极轻微的电流杂音，像是系统出了某个不该出的故障：
“……检测到异常。玩家【沉锚】，认知水平超出当前副本难度评级。正在重新评估。”
停顿了三秒。
“重新评估完成。建议难度上调——两档。”
但这些话林越没听见。
他已经被黑暗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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