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入土的第七日,花神殿前的灵光一日比一日盛。
安宁每日清早蹲在花圃前浇水,晚间打坐时也分一缕灵力滋养那株双生莲。紫花沾了她的灵气,开得愈发明艳,可白花始终安安静静的,只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银晕。
牡丹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小少主对天帝送的这株莲,上心得过了头。
这夜安宁照例坐在花圃旁,指尖绕着灵光给白花注入灵力。月色铺了满地银霜,百花睡去,整个花界静得像一幅画。她正出神,忽然耳尖一动,身后花丛中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谁?"
她猛地转头,指尖灵光凝成一道水刃。
月光下,一道银白身影从海棠花丛后缓步走出。润玉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墨发半披在肩后,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过眉眼。他手里提着一只青瓷小坛,坛口封着红泥,周身气息收敛得极淡,若非安宁灵力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有人靠近。
"花神娘娘好警觉。"润玉的声音在夜色中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白日里不会有的随意,"本座只是来看看那株莲。"
安宁手中水刃散成光点,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陛下夜里来访,就为了看一株花?"
润玉没有答,径自走到并蒂莲前蹲下。修长的手指拂过白花花瓣,那朵安安静静的白花在碰到他指尖的瞬间,竟轻轻颤了颤,像是认出了旧主,花瓣微微张开几寸,从花心透出一线灵光。
"长得好。"润玉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安宁从未听过的柔和,"你照料得不错。"
安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月光落在润玉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他的眉眼比白日里舒展许多,没有了天帝的威仪,也没有了那日花界杀伐的戾气,他蹲在她花圃前摸花的样子,像个普通的养花人。
她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陛下深夜来花界,不只为了看这株莲吧?"安宁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偏头看他,"魔界那边出事了?"
润玉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她。那双眸子在月色下清透如瑶池水,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花神娘娘消息倒灵通。"
"我用水镜看的。"安宁坦坦荡荡,"魔界近来异动频频,又有旧部暗中联络旭凤旧部——陛下今夜来,是想问我,花界站在哪边?"
润玉没有否认。
他收回手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魔界方向的暗云:"旭凤当年陨落,魔界四分五裂。如今隐有复起之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锦觅去寻他,本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棋子。花神娘娘——"
他微微侧身,俯瞰蹲在花圃旁的安宁:"你这个姐姐,会不会拖累你?"
安宁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放心。姐姐去追她的凤凰,那是她自己的事。"她站起身,与润玉并肩而立,紫裙与白袍在夜风中轻轻交拂,"花界不掺和魔界的事,水界也不掺和。我只守我要守的——花界、水界、还有这株——"她指了指脚下的并蒂莲,"陛下送来的这株莲。"
润玉垂眸看了她许久。
"你倒是比你姐姐通透。"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叹,"可若有一日,魔界战火波及花界呢?"
安宁迎上他的视线:"那就打到花界门口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修了数千年的灵力,也不是摆设。"
润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转身往花界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头道:"那株并蒂莲,夜里用月光浇比用灵泉好。白花喜阴,你白日灵力太盛,反而压着它了。"
安宁一愣,随即笑开:"陛下这是……在教我养花?"
"本座养了它几千年。"润玉的声音从夜色中飘来,淡淡的,"总不能看着你养死了。"
那道银白身影没入花丛深处,三两步便不见了踪迹。安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看那株并蒂莲,白花在他来过之后明显精神了些,花瓣张开半寸,月光落在花心,亮晶晶的。
"听见没有,"安宁蹲下去戳了戳白花花瓣,"他嫌我灵力太盛压着你了。行,以后夜里用月光浇你,白日再给你输灵力,两不耽误。"
白花又颤了一下。
安宁抬头望着润玉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水镜里一幕——千年之前的瑶池边,年轻的润玉独自对着一株并蒂莲说话,那时他还没有天帝的冠冕,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孤寂。
如今他趁着夜色翻进她的花界,蹲在她的花圃前摸花,还教她怎么养。
水镜里看了几千年的人,会自己走到她家门口来了。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拎起旁边备好的月光壶,当真开始往白花上浇。银色的月光从壶口倾泻而出,落在花瓣上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她一边浇花一边自言自语,"我好备茶。"
远处,那抹已经消失在花丛中的银白身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