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界的灵气用了整整三日才恢复如初。
安宁坐在芳主殿中,指尖缭绕着一缕水蓝色的灵光,将那株被剑气灼伤的海棠重新催出花苞。殿外众芳主忙忙碌碌,收拾残局、修补结界。长芳主牡丹坐在她对面,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小少主,姐姐她……"
"我知道。"安宁指尖的灵光没有停,声音淡淡的,"姐姐传信来了,说她要去寻旭凤,花神之位她不坐了,让我自己看着办。"
牡丹没再说话。锦觅的信是今早到的,寥寥数语,全是关于凤凰涅槃后流落何处、她要去寻他、花界的事她顾不上了。信纸边缘还沾着一点葡萄汁,一如既往的锦觅作风。
"姐姐要追她的爱情,我拦不住。"安宁收了指尖的灵光,缓缓抬起头来。窗外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七分像母亲、三分像父亲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可她丢下的花界,我不能不管。"
她站起身,紫裙曳地,一步步走到窗前。百里花海在晨光中舒展,可花海深处那些焦痕尚未完全褪尽,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淡疤。
"长芳主,"安宁转过身来,眉眼沉静如镜湖之水,"传告六界——花神与水神洛霖之女安宁,即日起接任花神之位。姐姐锦觅从今往后只是花界少主,不再执掌花神之职。"
殿内一静。海棠手一抖,茶盏差点翻了:"小少主,这……姐姐她虽然传了信,可毕竟名分上……"
"名分上姐姐是长女,可母亲当年留下的花神令上写得清楚——花神之位,传能者居之。"安宁从袖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玉令,那是花神梓芬临终前悄悄交到她手中的,整个花界无人知晓。
牡丹看着那枚花神令,眼眶倏地红了。
安宁将玉令收回袖中,走到牡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长芳主,穗禾化作旭凤的模样杀了父亲和风神姨母,水界至今无人主事。我身为水神之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留下的一切散尽。"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传告六界时一并说明——水界若遇任何困难,随时来花界寻我。花界与水界同气连枝,父亲不在了,我来担。"
牡丹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哽咽道:"小少主……你长大了。"
安宁笑了笑:"六岁那年就长大了。长芳主忘了我为何要去上清天?"
牡丹跪了下去。
"谨遵花神之命。"
消息传得极快。
第二日清晨,牡丹以花界长芳主之名向六界传讯。灵蝶散入九天十地,所过之处百花让路。不过半日,天界、魔界、人间便都知晓——花神梓芬所出双生女,长女锦觅自卸花神之职、以少主身份游历六界追寻所爱;次女安宁继任花神之位,统掌百花,兼领水界外援之责。
花界灵气重聚,百花朝贺。远在水界的旧部闻讯痛哭了一场——水神洛霖被穗禾假扮旭凤杀害后,水界群龙无首多年,如今终于有人站出来说"我来担"。
九重天上,消息传到七政殿时,润玉正在批阅奏章。
他握着朱笔的手没有停,笔尖在"花界新主"四个字上微微一滞,洇开一小团朱红。
"锦觅自卸花神之位?"他将奏章从头看了一遍,眸色微沉,"她倒是……很会选。"
侍立在侧的邝露小心翼翼道:"陛下,花界传来消息,明日便行继位大典,邀诸天观礼。新任花神安宁仙子还遣人往水界送了信,说水界若遇困难可随时寻她。水神洛霖被穗禾所害后,水界一直无人照料……"
润玉搁下朱笔,指尖轻叩案面。
那夜抱着他瑟瑟发抖却不肯松手的少女浮现眼前。比锦觅小了半个时辰,却比锦觅像样了千百倍。
"备礼。"润玉起身走到殿门口,"挑一株最好的并蒂莲。"
邝露一愣:"陛下,瑶池边上那株灵种是您亲手养了几千年的……"
"就是那株。"
继位大典设在百花园中。
安宁穿着花神礼服站在高台之上,紫金广袖拖曳满地青石,发间簪着母亲遗留的牡丹花神冠。台下是漫山遍野的花精花使,水界旧部远远冲她躬身行礼。
"天帝驾到——"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路。润玉从尽头走来,一身银白常服,长发玉冠束起,清俊如一竿浸在月下的竹。身后侍从捧着琉璃匣。
他在高台前三步处停住,抬眼望她。
"花神继位,本座送一份贺礼。"润玉微微颔首。侍从打开琉璃匣,匣中躺着一株并蒂莲,一紫一白,并生一枝,灵光流转,花瓣上凝着新鲜的露水。
"并蒂莲,寓意双生。只是姐姐选了另一条路——这并蒂莲,便只赠妹妹一人。"
安宁走下高台,伸出手接过琉璃匣,指尖碰到他时停了一息。润玉没有躲。
"多谢陛下。"安宁抬眼看他,嘴角弯起清浅的弧度,"这株并蒂莲,安宁会种在花神殿前。日后花开并蒂——陛下放心,花界与天界也当并蒂同生。"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水界的事陛下也听到了。穗禾杀我父亲,这笔账花界记着。但今日不谈旧怨,日后水界有事安宁一力承担,不劳陛下费心。"
润玉盯着她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点真正的笑意,极浅。
"花神娘娘比姐姐识大体。"
"姐姐有姐姐的路要走。"安宁将琉璃匣抱在胸前,"我有我的责任要担。父亲留下的,我来守。"
润玉微微颔首,退后半步:"那本座便拭目以待了。"
他转身离去时,安宁忽然开口:"陛下。"
润玉停下,侧头。
"那夜的事,"安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多谢陛下手下留情。从今往后,花界水界之事安宁一力承担,再不让他人为难。"
润玉的眸光微微一闪,沉默片刻才答:"但愿花神娘娘说到做到。"
银白衣袍拂过满地花瓣。安宁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株并蒂莲。
"长芳主,"她转头对牡丹说,"种在花神殿前最显眼的地方。日日浇水,夜夜看顾。"
大典散去后,安宁独自蹲在花神殿前的泥土旁,亲手将那株并蒂莲种了下去。指尖拂过白花花瓣时,她想起水镜里曾见过的一幕——润玉独自坐在瑶池边,对着这株并蒂莲斟酒自饮,背影孤寂。
如今这截月光,到她的花界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望着九重天的方向,轻轻笑了。
姐姐不想要的,她要。姐姐护不住的,她护。父亲留下无人管的水界,她管。
她蹲回去,对着那株刚刚入土的并蒂莲小声说:"好好长。他养了你几千年,以后换我来养你。"
白花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