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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步步惊心若瑶

赏花宴散后的第三日,夜里落了场小雨。

我戌时末才从若兰那边回来。她今日精神尚好,跟我多说了一会儿话,又把我带来的那盅党参鸡汤喝了个干净。我守着她睡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心里盘算着明日去药铺再添些黄芪。回到西厢房换了家常衣裳,正坐在铜镜前拆头发,窗棂上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两下。

我手上的梳子顿住了。那声响很轻,像是石子打在窗纸上,又像是指节叩木的声音。玉兰已经歇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后的檐水滴落声,一下一下,砸在青石板上。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月色被薄云遮着,院子里灰蒙蒙的,槐树的影子湿漉漉地映在地上。我看了几息没见着人影,正要合窗,余光扫见墙角槐树底下立着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黑衣,几乎和树影融在一处,若不是他手里那串佛珠在暗处极快地闪了一下微光,我根本辨不出来。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我压下那阵突突的慌,把窗户推开半扇,探头出去压低声音:“……怎么这时候来?”

他没有答话,只是朝后门的方向偏了偏头。我立刻明白了,转身披了件斗篷,蹑手蹑脚穿过穿堂从后门出去。巷子里比院里更暗,只有远处一盏将灭未灭的路灯吊在墙角,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他站在灯影边缘,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脸隐在暗处。身上的黑衣换成了深灰的常服,外面罩了件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见我出来,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不大,薄薄的一沓。

“你席上那些话,”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夜风擦过叶尖,“有人递到我耳边了。”

我接过油纸包,没有急着拆。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一凉——纸是湿的,不知是被雨濡的,还是被他攥了太久沾了手汗。我抬头看着他的脸,灯影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了那么一瞬。他面上是平的,可眼底有一点极淡的东西,像夜里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四贝勒的消息,倒是快。”我说。

“八爷府上,有我的眼线。”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他看了我两息,“你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若曦,若是,便放了若兰。”

我把油纸包攥在手心里,没有否认。

“你胆子很大。”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听不出是什么,像一杆秤在平平地称量,“当着八爷的面说那种话,你就不怕他恼?”

“怕。”我说,“可他恼归恼,那话他听进去了。只要他听进去了,我大姐便多一分脱身的可能。”

他沉默了片刻。槐树上积的雨水被风一抖,簌簌地落了几滴下来,有一颗恰好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擦,只是垂眼看了看那滴水珠,然后抬眼看着我。

“若兰的事,我会留意。”他说,“八爷若真递了放归的文书,我让人第一时间知会你。”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我以为他只是来递个话、看我一眼、试探我两句,可他方才那句“我会留意”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的深潭,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

“多谢四贝勒。”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轻。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我丢了一句。

“往后那些话,不必你自己去递。跟我说就行。”

说完他便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袍的下摆拂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我站在灯影里目送他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慢慢低下头,借着那盏将灭的灯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薄笺,写了短短几行字——八爷府上那日宴席后,八爷回书房独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好,吩咐管家把若兰院里的月例加了一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是另一个人的:“八爷未提放归之事,但着人查了若兰名下田产。”

我把那张薄笺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回后门的时候,夜风裹着湿漉漉的青草气扑了满脸。我站在门槛上停了一停,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是翘着的。

这几日总是这样。明明有些事还没落定,明明前头还有那么多看不清的东西,可我只要想起他方才那句“跟我说就行”,嘴角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轻轻关上了后门。

回到西厢房,我把那张薄笺和之前收着的“可读”、那本《浮生六记》手抄本放在一处,锁进柜子里。铜锁咔嗒一声合上,我拍了拍柜面,心里像落了一颗安安定定的锚。往后那些话,不必自己去递了。有人替我去递,有人会在前头替我看路。

窗外檐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着,不急不缓。我吹了灯躺下,枕着那串滴水声闭上眼睛。心想这雨大概下不了多久了,明日天该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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