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步步惊心若瑶

五月初八,八爷府上设赏花宴。

帖子送到马尔泰府上时,我正替若兰挑今夏的新料子。若兰不在府里,她住在八爷府上,是记了名的侧福晋,逢年过节、宴席迎送,都得在那边露面。我让嬷嬷把帖子收好,回头跟若曦说了句“明日早些起来”,若曦正翻着一本新到的游记,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我们便坐了马车往八爷府去。车帘掀开一角,远远便瞧见府门前的石狮子系了红绸,灯笼换了一水新的,门口停着四五辆马车,仆从穿梭不息,满院子飘着芍药花的甜香。

进了府门,有管事嬷嬷引着我们往正院走。明慧福晋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的团花旗装,端坐在正厅上首,身边围着几位宗室贵女。她是八爷的正福晋,郭络罗家的嫡女,管家理事一把好手,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她管了这些年,面上一丝不乱。见我们进来便含笑起身,一手拉了若曦一手拉了我:“可算来了,你大姐早就念叨着了,说今日妹妹们要来,让我务必给你们留个好位子。”

若兰就坐在明慧右手边。她穿了件月白底绣兰草的旗装,头上簪了支素银钗,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我每日让嬷嬷偷偷往她饮食里兑灵泉水,已经一个多月了,气色确实养回来几分。她看见我便招了招手,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低声问:“大姐今日可吃了药?”

“吃了。”若兰捏了捏我的手,目光温温的,“你日日送来的鸡汤也喝了,还让小厨房煨了一盅备着呢。”

明慧旁边还坐着一个穿鹅黄旗装的姑娘,比明慧小几岁,眉眼灵动,一双杏核眼滴溜溜转着打量来客,下巴微扬,带着一股子娇蛮的泼辣劲儿。明慧侧头对她说了句“明玉,去给马尔泰家的姑娘们见个礼”,她这才起身福了一礼,脆生生道:“见过两位姐姐。”

明玉。明慧的妹妹,郭络罗家的小女儿。我笑着还了礼,余光瞥见若曦正打量她,两人目光对上,各自笑了一下。

宴席设在花园里,芍药花丛间摆了十几张案几,粉白嫣红层层叠叠,花香浓得化不开。男客和女眷分了两处,隔着一条游廊遥遥相望。我坐在若兰旁边替她布菜,明玉坐在斜对面跟几个宗室贵女联句对诗,嘴皮子利索得很,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抛,对方招架不住她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露出两颗小虎牙。

宴席过半,游廊那头传来一阵笑语声,几个皇子从男席那边踱过来赏花。八爷走在最前头,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温温含笑地同旁边的九爷说着什么。十爷和十三爷跟在后面,十三爷手里还攥着一杯酒,边走边仰头灌了一口。四爷没来,我暗暗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八爷的目光越过游廊,在女眷这一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若曦身上。他步子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可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看旁人长了一息。我低头给若兰添了一勺雪梨羹,面上什么也没显。

若曦没察觉。她正跟明玉争一句诗的韵脚,两人谁也不让谁,明玉急得脸都红了,若曦倒是越争越来劲,还拿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明玉看了一眼,不吭声了,撅着嘴嘟囔了句“好吧算你对”。若曦便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只偷着腥的猫。

可我看得清楚——八爷走过去之后,在游廊尽头又停了一停,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若曦笑起来的侧脸。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绷,面上依旧平平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我借着添茶的由头离了席,沿着游廊往花园深处的假山那边走。若兰方才咳了两声我听着不对,想去厨下看看她的药煎好了没有。刚绕过一丛芍药,便听见假山后面有人说话。

“八爷……”若曦的声音,带着一点局促的紧张。

“方才看你对诗的样子,像极了若兰年轻时的模样。”八爷的声音温润如常,可那温润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像隔着纸页摸到了一粒沙,“可她嫁给我之后,便再没那样笑过了。”

我站住脚,隐在芍药花丛后面没有出去。透过枝叶的缝隙,我看见八爷微微倾身,伸手替若曦拂了拂肩头落的一片花瓣。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肩线,动作轻柔,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若曦后退半步,脸腾地红了,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我看了一息,然后拨开花枝走了出去。

若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像要解释什么。我没看她,目光落在八爷脸上。八爷也不慌,直起身来,唇角那抹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审视的神色。

“若瑶妹妹也来赏花?”

“八爷。”我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若曦愣了一愣,看看我又看看八爷,咬了咬唇,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回头看她,她便拐过廊角不见了。

芍药花架底下安静下来。风穿过花丛,拂动我袖口的绣边。我直起身看着八爷,他负手站在一丛粉白的芍药前,日光透过花枝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大姐夫,”我开口,这回叫了“姐夫”两个字,咬得清楚,“我大姐嫁进您府上这些年,名分上是您的侧福晋,可您心里清楚,她心里没有您,您心里也未必有她。她身子不好,整日在佛堂里念经,一年到头您去瞧过她几回?”

八爷的脸色沉了一分,但他没有打断我。

“方才您跟我二姐说话的时候,我瞧见了。”我的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若您真的喜欢我二姐,想跟她往后有什么走动,那就先把我大姐的事料理干净。一纸放归的文书,让她做回马尔泰家的女儿,不用再顶着您八爷侧福晋的名头在这府里熬日子。您有了新人,放旧人一条生路,这不难看。”

我停了一停,看着他的眼睛补了最后一句:“她心里有别人,留不住。您留住她的人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假山底下安静极了。芍药花瓣被风吹着落了几片下来,有一瓣粘在我袖口上,我没有去拂。八爷看着我,那双眼里的温润一点一点地退潮似的撤下去,露出底下冷硬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话,”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了几分,“是你大姐让你来传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自己的主意。”我说,“可我大姐的心思,您难道不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看着面前的芍药花丛,脊背挺得笔直。良久,他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放了她,她便真能得自在么?”

“离了您八爷府,”我答,“总比困在这里强。”

他不再说话了。我站在原地等了三息,见他始终背对着我,便福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出花架时日光扑了满身,我眯了眯眼,把袖口那瓣芍药拈下来,轻轻扔在地上。

回到席上时若曦正低头喝茶,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明玉凑过来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笑着说了句“替大姐看药去了”便坐下。若兰在旁边拉了拉我的手,低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药呢?”

“让厨下的人送过来。”我握了握她的手,“大姐等着便是。”

若兰看了我一眼,大约瞧出了什么,却没追问。她低头喝着茶,苍白的侧脸在日光里像一尊玉雕。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我扶着若兰回她住的院子歇下,替她铺了被褥又倒了温水,见她阖上眼睡了才轻轻带上门出来。若曦在廊下等我,背靠着柱子,见我出来便站直了。

“若瑶,”她低声说,“你方才……跟八爷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理了理袖口,“说了些早该说的话罢了。”

若曦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再追问。我们一前一后出了八爷府,坐上回马尔泰家的马车。车轮吱呀吱呀碾着青石板,暮色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绺一绺地铺在若曦的裙面上。

我靠上车壁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八爷那句“我放了她,她便真能得自在么”。他动摇了。他若是铁了心不放,根本不会问这句话。他能问出口,就说明他在想这件事了。

若兰离了那个困住她半辈子的地方,也许真的能慢慢好起来。灵泉水养着她的身子,我养着她的心,日子还长,总会一点点暖过来的。

车窗外传来一声晚钟,沉沉地撞进暮色里。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八爷替若曦拂花瓣时的那只手,又想起方才告别时四爷府方向那一片沉默的飞檐翘角。

我把车帘放下了。

上一章 无题 步步惊心若瑶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