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放归文书是五月十六那日送到马尔泰府的。

八爷府上来了个管事嬷嬷，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匣，说是“八爷命奴婢送来给若兰侧福晋的”。刘嬷嬷接了匣子捧进若兰屋里时，我正坐在她榻边替她掖被角。若兰倚在枕上看着那匣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让刘嬷嬷打开。

里头是一纸文书，八爷的亲笔，措辞客气而疏淡。说是侧福晋身子久病不愈，念其思乡情切，准其归家将养，日后婚嫁各不相干。底下盖了八爷的私印和府印，一式两份，另一份已入了宗人府的档。

若兰看完，把纸轻轻搁在膝上，没有出声。她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眼睫垂着，在眼下投了小片青灰的影。我屏着气看她，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手捂住了嘴，肩膀猛地一抖。

第一声哭出来的时候闷闷的，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然后那哭声便决了堤似的往外涌，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上的被褥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那哭声压抑了太多年，像一口井被石头封了十几年，终于有人把石头搬开了，井底的潮气便一股一股往外涌。我没有走过去抱她，只是让刘嬷嬷退出去把门带上，自己坐回榻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若兰哭了很久。从午后哭到日头偏西，嗓子哑了，眼泪还在往外淌。她哭的时候断断续续说着些含混不清的话——有青山的名字，有嫁进八爷府头一夜的冷清，有这些年独守在佛堂里数着念珠熬过去的日日夜夜。那些话她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今夜借着这纸文书的由头全倒出来了。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喝，只是攥着那纸文书攥得指节发白，纸边都皱了。

直到暮色从窗口漫进来，若兰的哭声才慢慢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终于松开了那纸文书，把它平平整整地铺在膝上，用手掌一下一下抚平那些褶皱。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可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绑了十几年的绳索终于松了扣，虽然勒痕还在血肉还疼，可血脉重新流通的那一瞬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松弛。

“瑶儿，”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大姐以后……只有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大姐以后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就在哪儿，再也用不着回去了。”

若兰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十几年的沉沉重量。她靠在枕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眉心那层常年拧着的褶皱终于舒展开来。我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出去，走到院子里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槐树梢头。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了若曦的院子。

她正坐在窗边对镜梳头，见我来了便放下梳子转过身。大约是瞧见了我眼底没消干净的红血丝，她微微一怔：“你怎么了？大姐出事了？”

“大姐没事。”我走进去没有坐下，就站在她面前。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切了一道明晃晃的界限。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平的：“二姐，八爷把放归文书送来了。大姐以后不是八爷府上的侧福晋了，她是马尔泰家的女儿。”

若曦手里的梳子“啪”地落在桌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半句“八爷他……”便卡住了。我看着她脸上褪了又涨涨了又褪的血色，心里明镜似的。

“二姐，”我开口，“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对八爷动了心思没有？”

若曦的嘴唇颤了一下，没有答。可她那副神情已经给了我答案。我心里最后一层薄薄的希望也落了下去，像是看着一盏灯在自己面前慢慢熄了。

我点了点头，也不等她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时我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把最后那句话平平地丢出去。

“二姐你既然喜欢八阿哥府上，那就留下吧。八阿哥也喜欢你。我带着大姐去书坊住。”

说完我跨出门槛，一步没停地走了。背后是若曦追出两步又停住的脚步声，还有她喊了一声“若瑶”却被风刮散了的尾音。我没有回头。

当天午后我便让刘嬷嬷和玉兰收拾了若兰的几箱衣物细软，又去念念书坊后院把那两间空房拾掇出来。一间给若兰做卧房，一间做小厅。书坊后院本就清静，前头是书铺，来往的都是读书人，不比府里人多眼杂。我把若兰常用的那只红漆木匣——里头装着那纸放归文书——稳稳当当地搁在了她新卧房的梳妆台上。

若兰住进去的头一晚，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我端了碗热汤圆进去放在她手边，她低头吃了一个，忽然说：“这里好安静。”

“嗯，”我坐在她对面，“往后都这么安静。”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是很久以来她脸上头一回出现的、没有半点勉强的笑。

书坊外面的街巷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远远的一下又一下。我陪若兰坐到了夜深，见她打了哈欠才起身回自己屋里。经过前堂时我顺手把那排书架上的书理了理，指尖滑过《浮生六记》靛蓝色的封皮停了一停。

我想起若曦追出来那两步，想起她喊的那声“若瑶”。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她是站在门框里看着我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的。八爷既然放了若兰，那他对若曦的心思便是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了。若曦若愿意去靠近他、留在那儿，那是她的选择。我不替她做决定，也不替她兜底。

至于若兰——我轻轻阖上书坊后门，抬眼看了看檐角那轮月亮——她总算是离开了那个困了她半辈子的地方。往后灵泉水养着，好日子过着，总会一天比一天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