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的日子一晃,便稳稳过了大半。
短短数日,早已磨去最初的生疏笨拙,成了两人固定的生活节奏。
清晨准时到校,埋首课本习题,屏蔽周遭所有闲言冷眼;傍晚放学直奔小餐厅,换下校服穿上朴素的工服,一头扎进琐碎忙碌的烟火里。
日子被学习与兼职填得满满当当,连喘息的间隙都格外有限。
日复一日站着点餐、收拾餐桌、往返前厅后厨,你常常站到小腿酸胀发麻,指尖反复触碰清水和餐具,泛着淡淡的凉意。
杨博文更是熬得辛苦。
后背的淤青还在缓慢消散,锁骨的烫伤结了层浅薄的新痂,不敢大幅度拉扯、不敢沾水久泡,却只能硬扛着洗碗、搬杂物、清理后厨残局。每一次弯腰抬手,旧伤都会隐隐牵扯着钝痛,他从来不说,只是动作放轻,默默咬牙忍过。
两人每天从天黑忙到夜色深沉,结束工作时早已身心俱疲,浑身是劳作后的疲惫酸软。
可这份累,和从前的苦,从来都不一样。
这天晚间客流稍歇,前厅客人寥寥无几,老板让两人短暂歇片刻。
后厨角落堆着干净的备用纸箱,僻静又隐蔽,是无人打扰的小角落。
两人默契地蹲了下来,肩并肩紧紧靠着。
地砖微凉,晚风从后厨通风口轻轻灌进来,扫去一身燥热疲惫。肩膀相贴的温度,单薄却安稳,是连日奔波劳碌里,唯一松弛的瞬间。
连日连轴转的疲惫终于悄悄漫上来,没有人监视,没有人需要伪装懂事、假装坚强。
你微微侧头,靠着他的肩头,声音轻得带着一丝倦意,却没有半分抱怨:
“哥,好累啊。”
是真的累。
白天高压紧绷读书,夜晚体力劳作,两头奔波,几乎没有闲暇休息,比起从前只坐在教室隐忍,辛苦翻倍。
杨博文微微颔首,气息也带着淡淡的疲惫,脊背微微放松,任由你靠着,声音低沉温和:
“我知道。”
他比你更累,旧伤反复作祟,身体的酸痛从未停歇,可他眼底没有半分烦躁,只剩踏实的沉静。
你沉默几秒,望着后厨昏暗柔和的灯光,轻声慢慢开口,心里话轻轻吐露:
“以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被人欺负、被人冷眼、被人拿捏,只能忍。没钱、没依靠、没底气,连受伤都只能偷偷藏着。”
“现在每天又上课又干活,真的很累,腿很酸,身上也疼。”
你顿了顿,嘴角却悄悄牵起一点极浅的笑意,眼底藏着从前没有的微光:
“可是我觉得,这种累,是开心的。”
从前的苦是被动的、无望的、任人宰割的压抑。
现在的累是主动的、可控的、亲手铺路的踏实。
杨博文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垂在身侧,微微放松,轻声接话,语气诚恳又克制,没有半点浮夸:
“我也是。”
“以前我们的所有安稳,都是别人施舍的。姑姑愿意收留,我们才有地方住;别人不找事,我们才能平安度日。”
“我们从来没有主动权,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偏过头,侧脸轻轻挨着你的发顶,动作轻柔,避开所有伤口。
“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靠自己双手挣钱,不多,攒得很慢,也改变不了现在所有的难处。”
“不能立刻摆脱寄人篱下,不能立刻躲开所有恶意,更不能马上拥有安稳的生活。”
他说得格外清醒、真实,没有虚妄的幻想。
他们只是十六岁的少年,能挣的只有微薄零碎的薪资,能改变的只有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现状。
可就是这一丁点,弥足珍贵。
“但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完全依附别人。”
“想买的教辅、需要的药膏、日常的零碎开销,我们自己能承担。”
“不用看人脸色伸手,不用怕一点小事就被指责拖累别人。”
这就是他们辛苦换来的、极其微弱却实打实的底气。
你用力点头,心里连日的疲惫瞬间被抚平大半,软软出声:
“嗯。”
“虽然很少,虽然很慢,虽然还是很难。”
“可是我们终于,能一点点靠自己了。”
从前只能被动承受苦难,现在终于可以主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杨博文看着你眼底干净的光亮,苍白疲惫的眉眼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安抚,带着彼此支撑的笃定:
“再熬两年。”
“现在辛苦一点,累一点没关系。我们一边读书,一边攒点积蓄。”
“等考上大学,这点辛苦,都会变成我们的退路。”
短暂的依偎,短暂的喘息。
狭小昏暗的后厨角落,两个满身疲惫的少年,靠着彼此,消化掉连日所有的辛苦,又重新攒起继续往前走的力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翻盘,只有平凡日子里,一点点笨拙又坚定的自救。
休息片刻,两人缓缓起身,拍掉衣角的灰尘,收敛好所有情绪,重新收拾状态准备上岗。
他们尚且不知,这场安稳踏实的自救,很快又要被突如其来的恶意打碎。
当晚七点左右,正是晚饭小高峰,前厅陆续入座几桌客人。
两人照常分工忙碌,你在前厅弯腰收拾完桌面,转身准备给新入座的客人点单,刚走近餐桌,脚步骤然一顿。
桌前坐着的,是三个同班的同班同学。
都是平日里最爱跟风排挤、私下议论你们的人。
那三人原本说说笑笑,在看到穿着服务员工服的你时,话音瞬间卡住,眼神骤然变得诧异、轻蔑,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戏谑。
目光上下扫过你朴素的工服、沾着细碎油渍的袖口、略显疲惫的眉眼,对视一眼,眼底快速爬上嘲讽的笑意。
你心头微微一沉,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点单本,背脊微微绷紧。
几乎是同时,收拾完餐具走出后厨的杨博文,也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脚步一顿,第一时间走到你身侧,无声将你挡在身后,面色平静冷淡,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局促躲闪。
可有些目光、有些恶意,一旦生根,便会肆意蔓延。
那几个同学全程没有点餐,只是坐着小声嬉笑、窃窃私语,眼神频频落在两人身上,句句细碎、字字刺耳。
“难怪每天放学跑得那么快,原来是来当服务员打工啊。”
“看着也太寒酸了吧,怪不得平时穿得那么朴素,家里是真的没人管。”
“之前被校外混混堵也不吭声,原来是早就习惯底层干活受气了。”
“怪不得性格那么孤僻,寄人篱下还得自己打工养活自己,也太可怜了。”
可怜、寒酸、底层、活该。
轻飘飘的几句闲谈,裹着最刻薄的偏见,穿透喧闹的饭厅,直直扎进两人心底。
他们辛苦挣来的踏实与底气,在旁人嘴里,瞬间沦为供人调侃的笑话。
几人坐了片刻,拍下几张模糊的侧脸照片,笑着起身离开,全程带着戏谑的神色。
没人顾及他们的体面,没人在意他们熬夜读书、辛苦谋生的不易。
当晚夜里,班级的私人群聊、课间的小声议论,再次炸开新的流言。
【原来他俩每天放学打工当服务员】
【没人疼没人养,只能自己挣生活费】
【难怪不爱跟人玩,自卑不敢社交吧】
细碎的冷暴力,无声无息,卷土重来。
刚刚在烟火辛苦里寻到一点微光的两人,再一次被旁人的偏见与恶意,拽回冰冷的现实里。
可这一次,并肩站在喧嚣流言里的兄妹,眼底没有慌乱,没有自卑。
只剩历经苦难之后,愈发清醒的坚定。
他们的辛苦不是笑话,他们的自救,从来都坦荡光明。
流言聒噪,风言四起。
可前路既定,两年为期,他们只会埋头赶路,不再为旁人的眼光动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