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
身上的伤痛依旧顽固,锁骨的烫痕灼热隐隐,后背的淤青只要翻身就酸胀牵扯。但昨夜定下的两年之约,像一颗稳稳落进心底的石子,压住了所有迷茫与颓丧。
黑暗再长,也有尽头;苦难再重,也有时限。
第二天清晨,家里的气氛格外不一样。
姑姑起得极早,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疲惫,手里不停收拾文件、整理电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餐桌上,她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匆忙又严肃,没有往日的苛责,只剩事务缠身的急促。
“我公司接了林氏集团的重点合作项目,为期整整三个月。”
“项目直接挂钩升职、调薪,是我熬了好几年才等来的机会,必须拿下。”
她抬眼淡淡扫过你们二人,语速很快:
“接下来三个月,我每天通宵加班、周末无休,基本不回家。家里所有事情你们自己自理,别闹事、别惹麻烦、别耽误我工作。”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兄妹二人同时一怔。
整整三个月。
日夜紧盯他们、时时冷眼挑剔、动辄迁怒发火的姑姑,要彻底缺席他们的生活。
姑姑没有多余精力管教、审视、苛责,更不会再因为一点小事暴怒摔物、宣泄情绪。
偌大压抑的家,骤然空出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交代完所有事项,她拎起包匆匆出门,防盗门“咔哒”落锁,带走了笼罩这个家常年不散的阴郁与压迫。
屋子瞬间安静得彻底。
长久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压在肩头多年的无形枷锁,第一次轻轻松开。
你和杨博文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难以置信的轻亮。
杨博文沉默几秒,低声开口,语气冷静又审慎:
“我们刚好十六岁,已经到了合法兼职的年纪。”
“马上升高二,课业定型,时间相对固定。”
“姑姑三个月不在,没人管束,也没人阻拦我们。”
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机会。
从前寄人篱下,一举一动受人监视,一分一毫都要看人脸色,连出门都要被盘问、被质疑、被嫌弃浪费时间。
可现在,天赐空档。
你心头微微一动,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可以去兼职?”
“嗯。”
杨博文点头,眼底是褪去稚嫩的沉稳。
“我们需要钱。”
“伤口买药、学习资料、文具教辅、以后大学路费生活费,我们什么都没有。”
“一直两手空空,永远被动受制。”
“我们不靠任何人,自己挣。”
被人随意欺凌、拿捏、看不起的根源,除了无依无靠,还有骨子里的一无所有。
他们想安稳、想独立、想两年后干干净净离开这里,就必须提前为自己铺路。
趁着白天课余、傍晚空闲,两人趁着午休走出小区,在周边慢慢打听。
很快,街角一家干净的家常小餐厅贴着急招兼职的告示。
服务岗、洗碗、点餐、收拾桌面,工作简单,时间灵活,接受高中生课余兼职,薪资日清月结。
老板看着两个干净安静、眉眼懂事、年满十六的少年少女,没有多为难,简单问了几句,当场录用。
从这天起,两人的生活彻底换了模样。
白日在校,两人彻底收心敛性。
不管班里旁人窃窃私语、冷眼疏离,不管那些细碎嘲讽的目光,他们一概无视。
眼里只有课本、习题、分数。
高一即将落幕,仅剩两年的高中生涯,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曾经的委屈、伤痕、欺凌,全部沉淀成沉默的动力。
放学铃响,别人打闹嬉戏、闲逛玩乐,你们两人收拾书包,并肩直奔小餐厅。
换上干净的简易工服,褪去学生的青涩稚气,踏实拿起琐碎的工作。
杨博文话少、手脚利落,洗碗、擦桌、收拾后厨杂物,动作沉稳利索,从不偷懒抱怨。后背和锁骨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全程隐忍不言,埋头做事,把所有疼痛压在心底。
你负责前厅点餐、递单、收拾桌面、清理残局,轻声细语接待客人,乖巧又勤快。
餐厅氛围温和朴素,客人大多是周边居民,寻常和善,没有校园的排挤,没有校外的暴力,没有家里的冷脸苛责。
靠自己双手劳动的感觉,是两人从未有过的踏实。
下班天色已黑,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手里握着当天结算的零碎薪资,不多,却每一分都干净、坦荡、完全属于自己。
回家不再需要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伪装懂事。
空旷的屋子,安安静静,没人打扰。
两人把兼职攒下的钱小心收好,一部分留作日常、买药护理伤口、购置教辅资料,一部分悄悄存起,当做未来大学的底气。
夜里灯下,两人并肩刷题、整理笔记、复盘功课。
窗外风平浪静,屋内灯火安稳。
没有冷眼,没有暴怒,没有欺凌,没有压抑。
这三个月,是苦难岁月里难得的喘息,是命运悄悄赠予他们的一段温柔过渡期。
杨博文低头看着习题册,笔尖稳稳滑动,轻声道:
“好好攒钱,好好读书。”
“这三个月,我们自给自足。”
“剩下两年,我们全力以赴。”
熬过泥泞,方能自立。
挣过微光,方能远行。
从前万般身不由己,只能被动承受风雨。
从这个夜晚开始,他们终于可以,一点点靠自己,救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