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色,你和杨博文就准时醒了。
一夜浅眠,根本算不上好好休息。
闭眼就是昨夜满地碎裂的反光,是姑姑铁青的脸色,是那些刺耳的摔砸声混着白天学校的哄笑声,层层叠叠缠在脑海里,压得人一夜惶惶不安。
眼底是沉滞的酸涩,心里是压不住的怯懦,可你们不敢赖一秒钟的床。
寄人篱下的孩子,连睡觉都是奢侈,更别说偷懒懈怠。
房间里依旧清冷,昨夜依偎彼此的暖意,早已被凌晨的凉风吹散。两个人轻轻坐起身,动作轻得近乎没有声音,默契十足地放慢所有动作。
叠被子、穿衣服、穿鞋,全程安静得只剩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你们太怕了。
怕一点动静惊扰到沉睡的姑姑,怕新的一天,又是从一场怒火开始。
走出次卧,客厅干干净净,昨晚被你们收拾得一尘不染,可空气里残留的压抑,半点都没散去。
沉寂的屋子,处处都透着紧绷。
你们不敢对视,不敢说话,拿着洗漱用具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凉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冷,却刚好压下眼底残留的酸涩与睡意。
洗漱完毕,两个人又沉默着走进厨房,熟练地生火、烧水、热简单的早饭。
没有可口的饭菜,没有温热的叮嘱,只有一成不变的清粥,寡淡得像你们日复一日的生活。
你们下意识少盛了很多,不敢多吃,不敢浪费。
姑姑挣钱不易,你们从小就被潜移默化告知:你们是吃别人的、住别人的,多一口都是亏欠。
厨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火苗轻窜的声音。
杨博文一边摆碗筷,一边余光时不时落在你身上。
他看见你眼底淡淡的红,看见你依旧紧绷的侧脸,看见你还没完全散去的惶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碗里仅有的一点蛋清拨到你的碗里,动作轻得隐蔽,不敢让人看见。
你抬头看他,他只是轻轻对你摇了摇头,示意你快吃,别说话。
你们连互相关心,都要小心翼翼、藏藏掖掖。
没过多久,姑姑的卧室门开了。
她眼底带着熬夜的疲惫,脸色依旧暗沉,昨夜的戾气虽然收敛了,可周身依旧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她没有看你们,没有问早,没有半句寒暄。
只是自顾自洗漱、换衣服,全程沉默,却让整个屋子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你和杨博文立刻绷紧身子,垂着眼,乖乖站在餐桌旁,连咀嚼的动作都放得极慢。
你们心里都清楚。
姑姑没有迁怒、没有再发火,不是原谅,只是她今天要上班,没多余精力发泄情绪。
不骂、不吵,不代表不怨、不厌。
她看你们的眼神,永远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厌烦,像是在看两份甩不掉的累赘。
你们不敢抬头对视,不敢露出半点委屈,更不敢表现出昨夜被吓到的痕迹。
但凡你们流露出一点脆弱,在她眼里,都是矫情、都是不懂事。
吃完早饭,你们主动收拾碗筷、擦干净餐桌、拖好厨房地面,把所有力所能及的家务做得一丝不苟。
哪怕昨夜受惊难安,哪怕心底满是委屈,你们依旧要用极致的懂事,换这一日片刻的安稳。
姑姑全程冷眼看着,没有一句夸奖,没有一句宽慰。
临走前,她只冷冷丢下一句:“在校安分点,别给我惹事。”
短短一句话,压得人心口发沉。
她从来不知道,你们在学校已经乖到卑微,已经忍让到极致。
她只知道,只要你们出一点差错,只要有人告状,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是你们的不对,就是你们添麻烦。
你们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句“嗯”,乖巧得近乎可怜。
等姑姑关门离开,沉重的防盗门“咔哒”一声落锁,你们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早上的脊背,才终于微微垮下来。
客厅空荡荡的,终于不用再刻意伪装懂事、伪装平静。
你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声音轻轻的,带着一夜未散的疲惫:
“哥,每天醒来都好怕。”
怕睁眼就是小心翼翼,怕睁眼就是看人脸色,怕新的一天,又是无尽的难堪和煎熬。
杨博文垂眸看着你,眼底盛满无奈的温柔。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你的头顶,动作轻缓,是这冰冷日子里唯一的温柔。
“我知道。”
“我也怕。”
他从不会骗你,从不会故作坚强。
他和你一样,每天醒来都满心惶恐,一样害怕家里的暴怒,一样害怕学校的冷眼,一样害怕这看不到尽头的卑微日子。
“但是我们得走了。”
他拿起桌边洗得发白的书包,轻轻递到你手里。
“学校再冷,至少不用提心吊胆看人情绪。”
“至少在那里,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待一天。”
哪怕那里有无数细碎的恶意,有模仿、有起哄、有排挤。
可比起突如其来的暴怒摔砸,比起寄人篱下的步步惊心,校园的冷暴力,反倒成了相对安稳的煎熬。
你们再次并肩走出家门。
清晨的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两个单薄的身影并排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依偎在一起。
前路依旧寒凉。
家里无暖意,校园无善意,人间无偏爱。
可你们始终牢牢挨着彼此。
没人兜底的人生,没人撑腰的岁岁年年,你们只能一步一步,互相牵着,慢慢熬。
世间风雨万千,唯你我,可抵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