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回到次卧时，整栋房子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姑姑的房门依旧紧闭，没有半点动静，白天工作的疲惫、傍晚失控的怒火，全都沉淀在厚重的门板之后，只留给你们一室化不开的冷清。
窗外的夜色浓稠漆黑，没有星光，晚风穿过窗框缝隙，呜呜的轻响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裹在单薄的校服外套上，冷得人指尖发麻。
房间很小，挤着两张狭窄的单人床，墙面斑驳泛黄，墙角积着淡淡的潮气，没有任何装饰，冰冷又简陋，像极了你们潦草又艰难的生活。
你们轻手轻脚推门、关门，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谨慎，让你们哪怕在无人注视的深夜，也依旧不敢放肆。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再次惊扰到姑姑，引来又一场无名怒火。
刚才收拾满地碎瓷碎片时强行压下去的恐惧与委屈，在彻底独处之后，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一点点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坐在床边，双腿并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洗得发白的纹路，浑身还残留着刚才的战栗。
心脏依旧轻轻发慌，方才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姑姑铁青暴怒的神情、满室狼藉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你从来不怕辛苦，不怕清贫的日子，不怕日复一日的小心翼翼。
你最怕的，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控。
是你永远摸不透姑姑的情绪，永远不知道自己哪一秒就会成为她宣泄压力的出口，永远没有一刻真正安稳、踏实的时刻。
寄人篱下的惶恐，从来都不是大灾大难，是这种随时随地悬在头顶、无法预判的风雨，日日悬心，夜夜难安。
杨博文坐在对面的床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静静看着你低垂的侧脸。
他和你一模一样。
看似平静沉默，实则心底余悸未消。刚才姑姑摔东西的瞬间，他挡在你身前的那一刻，身体都是僵硬的。他也是个未满十几岁的少年，也会害怕骤然的暴怒，也会被刺耳的巨响吓得心慌。
只是他不敢表现。
他知道，一旦他露出胆怯，你就会彻底失去仅有的支撑。
黑暗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沙哑，打破了满室死寂：
“还在怕吗？”
你闻言，鼻尖骤然一酸。
一整天积攒的所有情绪，学校里无休止的模仿取笑、抱团排挤、恶意起哄，家里突如其来的暴怒迁怒、碎物惊魂，层层叠叠压垮了你所有的隐忍。
你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细小又委屈：
“嗯。”
“我刚才好怕。”
你不怕碎片划伤自己，不怕收拾残局的劳累。
你怕姑姑的怒火没有尽头，怕她厌烦了收留你们，怕这唯一的容身之处，也彻底不属于你们。
“我总觉得，我们好像随时都会被赶走。”
“我们没有家，没有人要我们，在这里，永远要看别人的脸色活着。”
这句话，是你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
没有父母兜底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活在随时会被抛弃的惶恐里。
在学校，是所有人随意消遣、肆意排挤的对象。
在家里，是旁人情绪的累赘、生活的负担。
你们乖巧、懂事、隐忍、退让，包揽所有家务，从不提任何要求，拼尽全力做最听话的孩子，只想安稳留下来。
可哪怕做到极致，依旧换不来半点安稳。
杨博文静静听着，眼底漫开深重的酸涩与无力。
他太懂这种惶惶不安了。
无数个深夜，他也曾独自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害怕日子熬不到尽头，害怕两人无依无靠、颠沛流离，害怕自己护不住唯一的妹妹。
他缓缓起身，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走到你的床边，缓缓蹲下。
月色落在他清隽又单薄的眉眼上，映出少年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脆弱。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拂掉你脸颊未干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濒临崩溃的你。
“不会的。”
他轻声安抚，语气坚定，却又带着连自己都无法笃定的渺茫。
“她只是压力太大了，不是真的想赶我们走。”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比谁都清楚，姑姑的耐心早已被生活的拮据、凭空多出来的两份负担消磨殆尽。你们的存在，本就是她平淡生活里最沉重的累赘。
你抬眸看着他，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盛满了少年人最纯粹也最无助的委屈：
“哥，我们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在学校要忍所有人的玩笑和排挤，回家要忍姑姑的脾气和怒火。”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所有的委屈，都只能我们自己受？”
这是你憋了无数个日夜的疑问，没有答案，也无人解答。
世人的温柔、偏爱、兜底，从来都不属于你们。
杨博文喉结重重滚动，心底酸胀得快要炸开。
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苦难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新的恶意、新的苛责。
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眼前的你。
他微微俯身，肩膀轻轻贴上你的肩膀，两个单薄的身影在冰冷的夜色里紧紧相靠，交换着彼此仅有的、微弱的暖意。
“我不知道。”
他坦诚自己的无能为力，不假装坚强，不编造谎言。
“我也不知道还要熬多久，我也会怕，也会累，也会觉得撑不下去。”
他也是孩子，也渴望被偏爱，渴望有退路，渴望不用步步谨慎、日日隐忍。
“每次在学校，看着他们成群结队，有人撑腰，有人偏爱，有人随便任性胡闹。”
“我都会偷偷羡慕。”
他声音轻轻发颤，泄露出隐藏已久的脆弱。
“我羡慕他们可以随便生气，可以肆意打闹，出事了有人护着，委屈了有人安慰。”
“可我们不行。”
“我们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憋着、忍着、扛着。”
你靠在他的肩头，温热的眼泪无声浸透了单薄的校服布料。
你们兄妹，是世间最渺小的两粒尘埃。
无人问津，无人疼惜，无人兜底。
热闹是别人的，温柔是别人的，退路是别人的。
唯有委屈、惶恐、寒凉、煎熬，是专属于你们的。
“但是。”
良久，杨博文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笃定，是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就算全世界都不疼我们，都欺负我们，嫌弃我们。”
“我也永远不会丢下你。”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唯一的牵挂。”
“我们没有家，那我们彼此，就是彼此的家。”
房间依旧冰冷，夜色依旧深沉，前路依旧迷茫。
学校的细碎恶意不会消失，姑姑的情绪怒火不会断绝，寄人篱下的日子依旧满是煎熬。
可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两个受尽委屈、满心惶恐的孩子，紧紧依偎着彼此。
所有的害怕有人共担，所有的委屈有人听懂，所有的苦难有人同渡。
万丈人间空空荡荡，岁岁寒凉。
所幸，你我相依，岁岁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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