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砸的声响终于停歇。
屋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余响,还有满地支离破碎的玻璃与瓷片,折射着客厅昏黄冰冷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姑姑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底堆满了被生活压出来的戾气与疲惫。她没有再看你们一眼,甚至懒得再指责半句,发泄完积压整日的怒火后,转身重重摔上了卧室门。
“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却把所有的惶恐与死寂,全都留在了客厅,压在你们两个孩子身上。
偌大的屋子,瞬间静得可怕。
只剩下你们兄妹僵硬伫立的身影,和脚下满目疮痍的狼藉。
刚才那一刻的恐惧,死死攥着你的心脏,迟迟不肯松开。
你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的轻颤,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你不是怕碎掉的东西,你是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失控,怕这唯一的容身之处随时会掀起狂风暴雨,怕自己和哥哥连一丁点安稳的立足之地都守不住。
你们从头到尾,没有躲,没有跑,没有敢发出一点哭声。
不是不害怕,是不敢。
你们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寄人篱下的孩子,连恐惧都没有资格表露。一旦惹得姑姑更厌烦,最后的落脚点,都会摇摇欲坠。
身侧的杨博文,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他刚才下意识挡在你身前的姿势,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其实他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少年的指尖冰凉僵硬,后背紧绷得发疼,心脏同样在胸腔里慌乱地跳动。他也是十几岁的孩子,同样会害怕突如其来的暴躁,会被刺耳的摔打声吓得心慌意乱。
可他不敢垮。
他是你在这世间仅剩的依靠,哪怕他自己也满身惶恐,也必须硬撑着护住你。
死寂蔓延了很久。
确定姑姑不会再出来,不会再发怒之后,杨博文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泄了力气。他缓缓侧过头,低头看向身畔的你,眼底的慌乱还未散尽,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柔软。
他抬手,用极轻、极稳的力道,轻轻攥住了你冰凉发抖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格外安稳,是此刻全世界唯一的定心丸。
“没事了。”
他压着沙哑微颤的嗓音,凑在你耳边低低安抚,怕惊扰了屋内的寂静,也怕再次触怒紧闭房门后的人。
“她不生气了,别怕。”
你憋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白天学校里无休止的模仿取笑、抱团排挤、低俗起哄,傍晚回家突如其来的暴怒摔砸,两层绝望死死叠压在一起,压得你几乎喘不过气。
你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通红,温热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又烫又涩。
杨博文看着你强忍崩溃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揉碎。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松开你的手腕,换成轻轻牵住你的手。
两个同样冰凉、同样颤抖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随后他弯腰,小心翼翼避开尖锐的玻璃碎片,默默蹲下身,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狼藉。
他不敢耽误,不敢偷懒。
姑姑发泄完可以转身休息,可收拾残局、消化情绪的,只有你们。
这就是你们的宿命。
大人的压力可以随意倾泻,大人的情绪可以肆意失控,唯独你们,只能乖乖承受、默默善后,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你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强撑着发抖的身体,跟着他一起蹲下身。
指尖触碰冰凉的瓷片,指尖微微刺痛,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酸涩。
两个人一言不发,默契地收拾着满地碎片。
小小的客厅里,只有指尖触碰碎片的轻响,还有彼此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白天在学校,你们是所有人随意消遣的笑话。
晚上在家里,你们是大人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你们怕不怕,没人问过你们累不累,没人疼过你们步步小心翼翼的活着有多难。
收拾完所有碎片,地面终于恢复干净,可屋子里的寒意,半点都没有消散。
杨博文起身,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你,抬手轻轻拂掉你指尖沾染的灰尘,目光温柔又酸涩。
“手有没有划破?”
你轻轻摇头,嗓子哑得厉害:“没有。”
他松了口气,随即轻轻拉着你,走到客厅最角落、离卧室最远的位置。
昏暗的灯光落在两个单薄的身影上,小小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你泛红的眼眶,轻声开口,字字都藏着无人知晓的无奈:
“我们只能忍。”
“我们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地方可去,这里是我们唯一能住的地方。”
“姑姑很累,我们……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这些道理,你们比谁都懂。
所以哪怕被冷眼对待,被情绪迁怒,被全世界轻贱,你们也只能咬着牙忍耐。
你抬头看着眼前的哥哥,眼底盛满了茫然和委屈:
“哥,我们明明已经够乖了……”
我们不吵不闹,包揽家务,省吃俭用,安分读书,从不惹是生非。
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一点温柔,还是要受尽所有寒凉?
杨博文喉结滚动,说不出一句安慰的假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能轻轻将你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你的肩膀紧紧靠着他的肩膀,用自己微薄的体温,替你抵御满室寒凉。
“没关系。”
“别人不疼我们,家里不温暖都没关系。”
他看着你,眼神是黑暗里唯一的坚定。
“我陪着你。”
“不管是学校的玩笑,还是家里的脾气,所有难走的路,我们两个一起扛。”
夜色深沉,全屋寒凉,一地残局。
人间万般风雨,无人兜底,无人偏爱。
唯有你们兄妹,岁岁相依,彼此为光,彼此救赎,在无人疼爱的岁月里,硬生生靠着对方,撑过一年又一年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