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总是让人安心,也让人绝望。
陈野捏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是三千五百块。对于十七岁的他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对于前世那个在刀尖上舔血、经手流水几百万的“陈野哥”来说,这不过是几把牌的事。
可现在,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阿野,要不咱们回家吧,这病不治了……”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枯瘦的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嫲嫲,你信我。”陈野轻轻把老人的手塞回被窝,眼神坚定,“我去凑钱,今晚之前一定把钱交上。”
走出医院,陈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将海港市染成一片血红。他紧了紧校服领口,转身钻进了错综复杂的巷弄。他没有去借高利贷,也没有去偷去抢,他的目标很明确——“金都台球厅”。
那是这一带鱼龙混杂的地下场子,烟雾缭绕,汗臭与香水味交织。这里的人不问出处,只看输赢。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嘈杂的击球声和叫骂声扑面而来。
陈野径直走到一张正围满人的球桌前。桌边站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嘴里叼着雪茄,一脸嚣张。
“还有谁?偌大个海港,没人能破老子的防守?”胖子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轻蔑地扫过围观的人群。
“我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陈野走了进去。他身形单薄,校服洗得发白,与这里格格不入。
“哟,哪来的小阿弟?这里不是学校,没钱别来捣乱。”胖子嗤笑一声。
“一把一百,五局三胜。”陈野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最后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拍在桌上,“这是定金,赢了再付。”
胖子眯起眼,看着陈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莫名一紧,随即冷笑:“行啊,初生牛犊不怕虎。阿豹,跟他玩。”
胖子身边走出一个瘦高个,眼神阴鸷,一看就是老手。
陈野拿起球杆,掂了掂分量。杆头有点磨损,重心偏后,不是把好杆。但他不在乎,前世他在澳门的地下赌场,用拖把杆都能打赢职业选手。
开球。
“砰!”
白球如炮弹般炸开,彩球四散。
陈野俯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在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落魄的高中生,而是掌控全局的猎手。
推杆,定球,翻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极致的精准和冷酷的计算。
第一局,清台。耗时两分钟。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低呼。那瘦高个脸色一变,没想到这学生仔有点东西。
第二局,瘦高个试图做斯诺克刁难陈野。陈野却像是有透视眼一般,一杆高难度的贴库球,借力打力,不仅解了球,还顺势将黑八送入底袋。
再胜。
第三局,瘦高个开始慌了,手抖,失误。陈野抓住机会,一杆超远距离长台,白球精准叫位,再次清台。
3:0。
胖子脸色铁青,把雪茄狠狠摔在地上:“阿豹,你他妈是猪吗?让个学生仔打成这样!”
他推开阿豹,亲自上阵:“小子,算你运气好。但这局开始,加注,一把五百!”
陈野面无表情:“奉陪。”
胖子是这一带的老球痞,球风刁钻狠辣。但陈野比他更狠。他打的不是球,是人心。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胖子进攻,然后在胖子以为胜券在握时,用一记匪夷所思的扎杆,将白球绕过障碍,精准击打目标球。
第四局,陈野胜。
第五局,决胜局。
台面上只剩下一颗黑八。胖子已经没机会了,只要陈野打进这颗球,就是五连胜。
陈野俯身,屏息,凝神。
世界仿佛静止,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啪。”
黑八应声落袋,声音清脆悦耳。
“承让。”陈野放下球杆,向胖子伸出手,“两千五百块,加上刚才的定金,一共两千五百二。抹个零,给两千五吧。”
胖子脸皮抽搐,周围的小弟蠢蠢欲动。
陈野却仿佛没看到那些凶狠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愿赌服输。要是想赖账,这金都台球厅以后怕是开不下去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自信。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煞气。
胖子盯着陈野看了半晌,最终咬牙切齿地从包里掏出一沓钱甩在桌上:“算你狠!小子,报上名来!”
“陈野。”
陈野收起钱,数都没数,转身就走。
刚走出大门,夜风微凉。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陈野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台球厅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眼神深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球打得不错,心更狠。”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走到陈野面前,递出一张名片,“有没有兴趣做点更大的生意?跟着那帮混混混,屈才了。”
陈野瞥了一眼那张烫金名片,上面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九叔”。
陈野没有接名片,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九叔是吧?谢了。不过我现在只想做个好学生。”
说完,他将钱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九叔看着少年的背影,弹了弹烟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学生?呵,这年头,好人可活不长啊。”
陈野紧紧捂着怀里的钱,脚步飞快。
奶奶的医药费有着落了。但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刚才那一杆杆球,不仅打进了钱,也打碎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这海港市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