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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金屋藏星

第二日清晨,李星画醒得比鸟还早。

她躺在宣室殿东暖阁的软榻上,盯着藻井发了会儿呆。初来汉宫的第三天,她的嗅觉已经不再被陌生的气味惊醒了。窗外有鸟鸣,有风声,有远处隐约的铜漏水声。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聚起一道碧色的微光——灵泉水光。

这玩意儿她胎穿十五年了,从能记事起就带着。滋养万物,催花醒苗,可她一直没敢在人前使过。如今落在两千年前的汉宫里,天高皇帝远,倒是个可以偷偷用一用的时机。

她坐起来,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袍,绕过角落里还在打鼾的无忧,溜进了宣室殿后头的小厨房。

御膳房每日会送食材过来,小厨房里新摘的莲藕雪白,黄芪枸杞红枣一应俱全。李星画挽起袖口,洗净手,将莲藕切块下锅,黄芪和枸杞泡了水,又捏了一撮红枣丢进去。砂锅里的水咕嘟嘟冒泡的时候,她指尖凝了一滴碧色的灵泉水,极快地滴进汤里——不多,就那么一滴。水光晕开,整锅汤的颜色都澄澈了几分。

她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往隔壁刘彻的书房走去。

刘彻正对着一卷边境军报蹙眉。匈奴左贤王部近日在朔方以北有小规模骚扰,虽未越境,但试探的意味明显。他拿朱笔在舆图上圈了一处,刚放下笔,就闻到了一阵清润的香气。

他抬头,看见李星画端着一只青瓷碗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灌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暖边。

“陛下,”她走进来,把碗放在他案角,“喝碗汤,提神的。”

刘彻低头看了看碗里澄澈透亮的汤水,莲藕和枸杞浮沉其间,卖相竟比御膳房做的还好看几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股清润从喉间直漫到四肢百骸,连日批折子的酸乏感忽然轻了大半。

“你做的?”他抬眸看她。

“嗯。”李星画点头,目光落在他方才圈过的那处舆图上,心里默念了一句:朔方……匈奴……他已经在着手布置北境的防线了。史书上写汉武帝元光年间开始对匈奴用兵,算算时间,确实快了。

“陛下喝完我再收碗。”她说。

刘彻端着碗没放,又喝了两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站在晨光里,袖口还沾了一点水渍,鬓边的碎发被窗风吹得微微拂动,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晨露里刚开的花。

“画姑娘,”他忽然问,“你会做多少种汤?”

“挺多的,”李星画想了想,“看陛下想喝什么。”

“那往后朕的汤,你都包了?”

李星画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在跟她讨一辈子饭似的。可她看着刘彻端着碗、嘴角微弯的模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她说。

午后的宣室殿安静下来,刘彻去了前殿议事,无忧缩在角落里打盹。李星画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小袋从大唐带来的碎银——胎穿十五年她没少攒体己钱,灵泉空间里还藏着几件值钱的小玩意儿。

她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宣室殿,沿着昨天探过的路绕出建章宫角门,宫外一条长巷直通西市。她步伐轻快,混在来往行人中毫不起眼,一路拐进了汉长安城最热闹的市坊深处。

面首馆在曲巷尽头,三进院子,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李星画进去转了一圈,跟管事的谈了小半个时辰,一袋碎银搁在案上,地契换了人。

“往后这儿不叫面首馆了,”她对管事的说,“叫长曦书坊。原来的几个人愿意留下的,就留着当伙计;不愿意的,给遣散银子走人。”

管事的目瞪口呆:“姑娘,您要改书坊?这地段儿、这价钱——您图什么呀?”

“图一个清净地方,”李星画弯起嘴角,“和一本新书。”

她坐在新买下的书坊后院,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方落下第一行字: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唐·李星画著。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故事纯属虚构,借阅收费,抄录请注明出处。

她知道这本书在几百年后的大唐会风靡一时,但此刻,她是第一个写出来的人。她要在汉长安城开一间小小的书坊,把大唐那些好看的故事,一点一点搬到这个时代来。

暮色漫上书坊屋顶的时候,她才心满意足地锁了门,沿着长巷往回走。回了宣室殿,无忧已经醒了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才松了一口气:“小姐您去哪儿了!吓死奴婢了——”

“去了趟西市,”李星画拍了拍她的肩,“买了个铺面。”

无忧瞪圆了眼:“啥?!”

李星画还没来得及解释,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抬头,正对上刘彻站在门口的身影。暮色从他肩头滑落,把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可他的目光是亮的,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李星画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没敢动。

“你下午去哪儿了?”刘彻开口,嗓音比她预想的平淡。

“……去西市看了看。”她老实道。

“西市什么地方?”

“就……曲巷那边。”她含糊道。

刘彻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盏凉茶,慢慢喝了一口。他喝茶的间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在憋笑。

“画姑娘,”他放下茶盏,“你知道曲巷那家铺子原来是什么地方么?”

李星画:“……知道。”

“你买下来了?”

“……嗯。”

“用来做什么?”

“开书坊。”她飞快接道,“长曦书坊。我打算在那里开一间卖书的铺子,自己写书印来卖。”

刘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原本听暗卫回报说“那位画姑娘进了西市曲巷的面首馆,把整间铺面买下来了”,他听见“面首馆”三个字时脑子里嗡了一声——面首馆?她去面首馆做什么?买铺面?!什么铺面不好买她买面首馆?!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一整个下午怎么开口问这事才不会吓着她。可此刻她坐在暮色里仰着脸对他说“我要开书坊”,那模样坦坦荡荡、干干净净,哪有半分去面首馆寻欢作乐的影子。

他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剩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买面首馆开书坊,”他放下茶盏,“朕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李星画耳尖红了:“那铺子地段好、价格合适,我不管它以前是什么,以后它就是书坊了。我打算自己写书印来卖,第一本已经在写了。”

“第一本叫什么?”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刘彻沉默了三息。他没有追问这书讲的是什么,也没有追问她一个“从天上来的人”为什么会有银子买铺面。他只是看着她,暮色里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偷了鱼还理直气壮的小猫。

“写完了,朕要先看。”他说。

李星画愣了一下:“啊?”

“朕帮你审审,”刘彻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免得你在书里写什么不该写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李星画坐在原地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无忧凑过来小声说:“小姐,他好像没生气诶。”

“他没生气,”李星画把袖口里那张地契掏出来看了看,“他就是吓了一跳。”

“您怎么知道他吓了一跳?”

“因为他喝凉茶的时候,手在抖。”李星画把地契折好收起来,嘴角翘着,“他没让我把铺子退回去,也没问我哪来的银子。他只是说写完了他要先看。”

无忧歪了歪头:“那他还挺好的。”

“嗯。”李星画把案上那叠写好的书稿拢了拢,提笔继续写下一段。

窗外月色清明,建章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宣室殿东暖阁里亮着一盏小灯,照着一个认真写书的姑娘。隔壁的灯也亮着,刘彻坐在案前,手里转着一枚白玉簪,嘴角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她买面首馆开书坊。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可不知怎么的,他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姑娘,大摇大摆走进面首馆把铺面买下来,然后在暮色里仰着脸对他说“我要开书坊”,好像这件事再寻常不过了。

他搁下白玉簪,提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准。

隔壁的灯还亮着。李星画在写那只白狐和凡人的故事,笔尖沙沙响。她忽然想起卫子夫——今天上午东宫来人传话,她已经走了,出宫去了南边一个小城,刘彻让人沿途护送。

前世在椒房殿,今世在东宫偏殿只住了两天。可这两天,足够她把上辈子放下了。

李星画搁下笔,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望着窗外的月亮弯了弯嘴角。

走得好。这一世,大家都换一种活法。

无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小姐晚安”,又沉沉睡了过去。李星画吹熄烛火,把书稿仔细地收进灵泉空间里,然后缩进薄毯闭上了眼。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竹简被搁下的声音——随即也安静了。夜还很长,可明天还有新的事情要做。

——长曦书坊要赶在月底前开张,第一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得写够三万字才能印。

她打了个哈欠,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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