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前的日头正好,晒得汉宫白玉阶微微发烫。陈阿娇端坐于上首,凤目微垂,看着底下三十余名家人子盈盈下拜,罗袖如云,环佩叮当。这是她主持的选阅,皇后威仪,半分错不得。
“抬起头来。”她懒懒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张青春面孔,直到掠过第三排左侧那个低眉顺目的女子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卫子夫。
这个贱婢,竟混在家人子里报名出宫。
陈阿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刘彻从平阳公主府带回卫子夫已近两月,连翻牌子都未曾有过,想来不过是平阳塞进来的玩意儿,皇上早忘了。也好,今日便顺水推舟,放她出宫,省得碍眼。
“第三排左起第五人,站出来。”
卫子夫浑身一僵。重活一世,她比谁都清楚今日会发生什么——本该是她献舞获宠的日子,可她不想重蹈覆辙了。一个卑微的歌女,侥幸入了帝王的眼,换来的是什么?十年恩宠,十年风雨,最后落得那般下场。她只想活着,出宫找个老实人,平平淡淡过完这一世。
可皇后点了她的名。
卫子夫膝行上前,伏地叩首。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陈阿娇猛地起身。刘彻今日怎么来了?她理了理裙裾迎上前去,扬着笑脸:“陛下怎么得空来臣妾这儿——”
刘彻没看她,大步迈入殿中。他身上还穿着早朝的玄黑衮服,目光随意扫过阶下跪了一地的家人子。就在这时,头顶骤然传来一阵锐利的破空声。
所有人都仰起头。
建章宫正上方的碧空裂开一道金纹,日光扭曲如涡旋,一团灼目的白光自漩涡中心直坠而下,精准无比地朝着刘彻正前方的位置砸下来——那位置,恰好是卫子夫伏地叩首的头顶上方三尺!
“护驾——!”
刘彻甩开陈阿娇仓皇拽住他袖口的手,一步迈过三步,双臂稳稳探出,将那团坠落的白光接了个满怀。
砰。
刘彻后退三步卸去冲力,低头时,玄色广袖间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孔。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
两世为人,他见过的人何止万千。可眼前这张脸,让他七十年记忆里所有的面孔都黯然失色。
日光落在那张脸上,肌肤近乎透明地泛着暖玉光泽,睫羽浓密如鸦翅,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眉形像远山被晨雾描了一道,鼻梁挺秀却不凌厉,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微微抿着,像一朵半开的桃花。整张脸拢在午后的日光里,每一寸都精致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造化。
少女眉头微蹙,悠悠转醒。一双眼眸睁开时,刘彻听见了自己心跳漏拍的声音。那双眼睛是世间最纯粹的墨色,瞳仁又大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目光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未染尘埃的澄澈。
刘彻这辈子,第一次在接住一个人的时候,忘记了放下。
“陛下!”陈阿娇拎着裙裾小跑过来,“此女从天而降,来历不明——”
“朕抱着,是妖邪也冲朕来。”刘彻低头对怀中的少女道,“摔着没有?”
李星画茫然地望着头顶那张陌生的脸,嗅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挣了挣,他顺势松手。她盈盈立定,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伏在地上的卫子夫时微微一顿,随即坦然望向刘彻,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
“我叫星画,”她说,“天上掉下来的。”
刘彻看着她。她站在午后的日光里,月白锦袍的袖口绣着缠枝莲纹,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被她随意别到耳后,抬手时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新雪。他垂下眼,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让心跳慢下来。
“赐座。”
刘彻负手立于阶前:“方才那个,第三排左起第五人——留下。住东宫偏殿去,衣食供应比照良娣例。”
卫子夫伏地叩首:“谢陛下。”她起身退往东宫方向,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刘彻转回身,朝锦凳上的少女伸出手:“跟朕走。宣室殿,朕住的地方。”
满殿哗然。陈阿娇的脸由白转青,可刘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她便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少女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牵着走了。日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少女的手白皙纤小,被他的掌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陈阿娇回了殿内,案上一只青瓷盏被她扫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宣室殿……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野丫头——走着瞧。”
宣室殿东暖阁,刘彻指了指窗前的软榻:“你住这儿。”李星画在软榻上坐下,刘彻在案后倒了盏茶。
“你方才说,你叫星画。”
“嗯。”
“姓什么?”
“姓画,”她随口编了个,“画星画。”
刘彻端着茶盏看了她三秒。他活了七十年,一个人是不是在撒谎,他闭着眼都闻得出来。可他不急。
“画姑娘,”他顺着她的话叫了一声,“你从天上掉下来之前,在做什么?”
“看书,在池子边上看书。”
“什么书?”
“《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刘彻挑了挑眉:“你倒是会挑。”李星画端起茶盏喝水,松了口气。
“画姑娘,你掉下来的时候,连件行李都没带?”
“带了。”李星画从袖中摸出那枚白玉簪,“就这个。”
刘彻的目光落在那枚簪子上。白玉温润,簪尾刻着一个篆字,笔画圆融舒展,绝不是汉朝任何一种字体。他看了三息,没有追问:“收好了。”
李星画把簪子塞回袖中。刘彻靠在椅背里看她:“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朕为什么不追问你。”
李星画歪了歪头:“你问了我也不会说,你问它干嘛?”
刘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笑了。是从眼底慢慢漫上来的笑意,把他眉眼间那层沉沉的疲倦冲淡了几分。“说得对,那朕不问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廊下传来:“奴婢找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方才从天上掉下来——”
李星画猛地站起来:“无忧!”她快步走到殿门口,正看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从侍卫胳膊底下钻出来,身上穿着汉宫杂役的灰布衣裳,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沾着灰。小丫鬟看见她,眼眶一红扑通跪下了:“小姐!奴婢可算找着您了——”
李星画一把把她捞起来,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压低声音在无忧耳边说了三个字:“别怕,是刘彻。”无忧猛地瞪圆了眼睛,又飞快地闭上嘴,攥紧了她的袖口。
身后传来刘彻低沉的嗓音:“你的人?进来吧。”
无忧跟着李星画进了东暖阁,缩在角落里。等刘彻出去处理政务了,她才凑到李星画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方才那个……就是汉武帝刘彻?”
“嗯,”李星画点了点头,“你小声点。”
无忧捂住嘴,又忍不住小声问:“您跟他说您是谁了吗?”
“没有。什么都不能说。”
无忧用力点头,缩回角落里。她陪小姐看了十五年史书,汉武帝的画像见过无数次,可真人比画像好看太多了。而且他看小姐那个眼神——小姐自己可能没注意,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暮色漫上来了。无忧靠在角落里打盹,李星画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沉的日头,手里转着那枚白玉簪。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刘彻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换了身玄青常服,没戴冠,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发。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案后坐下,手里端着一碟胡饼。
“御膳房新做的,尝尝。”
李星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好吃。”
刘彻看着她小口小口啃胡饼的样子,忽然觉得宣室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博山炉里的龙涎香再浓也是冷的,如今满屋子都是活人的气息。
“画姑娘,你打算一直叫画星画?”
“星画就挺像样的。姓画。”她理直气壮。
刘彻伸手拿起那枚放在案上的白玉簪,对着暮色看了看簪尾的篆字,又轻轻放了回去。“星画,朕记住了。”
窗外暮色四合,建章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陛下,”李星画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做过一些后悔的事——那你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
刘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暮色里他的轮廓被烛火镶了一道柔光,他沉默了一会儿。“朕以前觉得,自己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别人愿不愿意。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现在呢?”
“现在……”刘彻抬眸看了她一眼。暮光里她半张脸被烛火照亮,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现在做事之前,会问问别人愿不愿意了。”
李星画弯起嘴角:“那挺好的。”
夜深了。刘彻起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明日带你去东宫。”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李星画坐在窗前,把已经凉透了的茶盏捧在手心暖着,低头笑了一下。无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小姐晚安”,又沉沉睡了过去。
宣室殿东暖阁里的烛火熄了。隔壁的灯还亮着,刘彻坐在案前翻着竹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暮色里她说“那挺好的”时弯起的嘴角。两世为人,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能改一点是一点。他搁下竹简,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窗外月色清明。远处,东宫偏殿的灯火还亮着,卫子夫抱着那只刻云纹的暖炉坐在窗前,望着宣室殿的方向。
而更远的地方,三重时空的夜空深处,天幕正在缓缓凝聚——
【天幕·时空标记:唐·太极宫 / 清·紫禁城 / 清·后宫】
大唐长安,太极宫。
天幕降临时李世民正在甘露殿用晚膳。穹顶忽如水面般漾开,映出建章宫前的全部经过——从天降白光到刘彻飞身接人,到他低头打量怀中的少女,到他牵着她走进宣室殿。
长孙皇后的银箸“啪嗒”掉在了案上:“那是——星画?!”
李世民猛地抬头,朱笔在奏章上划出一道墨痕。“李淳风!袁天罡!”
两位玄学大师来得极快。李承乾、李泰闻声赶到了殿门口,李长乐攥着帕子跟在后面。袁天罡与李淳风并肩站在殿中,掐指合算,面色沉凝。
袁天罡先开了口:“陛下,长曦公主命格极贵,贵不可言。臣推演其归处,不在当世,不在未来——在过去。陛下要有一个百年前的帝王女婿了。”
满殿寂静。魏征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汉武帝?那不是前了七八百年?”李泰扒着门框:“父皇!汉武帝!”
长孙皇后扶着案沿缓缓坐下,眼泪无声滑落。李世民在殿中来回踱步,走了整整七步猛然停住:“朕的女儿,还能回来吗?”
袁天罡与李淳风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掐指,良久缓缓摇头:“天机不可尽窥。但长曦公主的命格与那汉帝的命格像两块阴阳相合的玉,合上了便分不开了。”
李世民站在殿中,头顶是太极宫繁复的藻井彩画。他是一代雄主,是天可汗,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女儿走失了的父亲。“传旨,着有司查汉宫建制、汉帝生平、汉廷后宫诸事。朕要知道那个汉武帝刘彻——配不配得上朕的女儿。”
清宫,紫禁城。
天幕降临时,后宫嫔妃正在皇后宫中请安。穹顶忽然漾开水镜,映出汉宫建章宫前的画面——一个少女从天而降,落入一个年轻帝王的怀里。
皇后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那是……汉武帝?”
甄嬛站在队列中,目光紧锁天幕。那少女躺在帝王怀里,眉目如画,气韵天成。帝王低头看她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甄嬛入宫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可她从未见过一个帝王用那样的眼神看一个人——像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
旁边的安陵容小声说:“那姑娘好美……”
甄嬛没有接话。她看着天幕上刘彻朝那少女伸出手,看着她把手放进他掌心,看着他牵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个帝王走路的姿态,像要把她藏起来。
天幕上浮现一行小字:大汉·建章宫前。甄嬛垂下眼帘,心里忽然想——那个姑娘从天而降,是被命运选中的人。而她甄嬛,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天幕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便如水雾般散去。三处时空的灯火都亮到了深夜。李世民案上多了一摞汉史典籍,紫禁城后宫议论纷纷。
而建章宫宣室殿里,李星画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白玉簪。隔壁的刘彻也没有睡。他靠在窗框上,望着檐角那轮月亮,想起暮色里她亮晶晶的眼睛。
两世为人,他头一回觉得,夜深了也不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