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金屋藏星

宣室殿东暖阁的书案上,摊着一卷新制的绢帛,墨迹还未干透。

李星画跪坐在案前,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正对着刚写完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三回结尾发愁。白狐和凡人的故事正写到情浓处,她卡住了——下一个情节该怎么推,才能让读者又甜又揪心?

她正咬着笔杆出神,东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刘彻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早朝的玄黑衮服,十二旒白玉珠串在额前微微晃动,目光落在地砖上她摊开的那叠书稿上。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最上面那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写完了?"

"没有。"李星画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卡住了。第三个回合不知道让女主的白狐跳崖还是下凡。"

刘彻在案边坐下,伸手拿起她写了三天的书稿,从头到尾翻了翻。书稿上的字迹工整秀丽,他看完第一页便没有再放下,一路看到了第三回的结尾,许久没有出声。李星画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像学生等先生批阅功课。

"写得不错。"他合上书稿,看着她。"女主的台词写得尤其好。"

李星画眼睛一亮。她在大唐看了十五年的话本子,可从来没人夸过她写得好。刘彻是第一个看她写的话本的人,他说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

"不过,"刘彻搁下书稿,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一个姑娘家,写这种情情爱爱的故事——不怕人看了说闲话?"

"怕什么,"李星画理直气壮,"我卖书赚钱,又不偷不抢。书坊叫长曦书坊,写的都是干净的故事,谁爱看就看,不看拉倒。"

刘彻看着她仰着下巴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那点顾虑被冲得干干净净。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盏子时忽然开口:"朕给你个名分,你就不怕人说闲话了。"

李星画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案上,墨汁溅了一小片。

"……名分?"

"朕封你做夫人。"刘彻靠在椅背里看她,日光从窗外落进来,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神情看不太分明,语气却认真得不像玩笑。"封号你自己取。封了夫人,你在宫里宫外走动,谁也不敢说你半句闲话。"

李星画张了张嘴。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夫人是汉宫嫔妃等级里的第二等,仅次于皇后,位比列侯。她才来了三天,他封她做夫人?这速度快得她猝不及防。

"可是——"她开口想拒绝。

"别忙着拒绝,"刘彻打断她,"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攥着西市一间铺面,四处走动,没有名分护着,迟早惹麻烦。朕封你做夫人,往后再有人问你是谁,你说一声'陛下的人'就行了。"

"陛下的人"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淡无波,可李星画听进耳朵里,耳朵尖一下子烫了。她低头看着书案上那摊墨渍,好半天没说话。

刘彻也不催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看她耳尖泛起的薄红一点点蔓延到颊侧。

"……行。"她最后说,声音小小的。

册封的仪式很简单。刘彻不喜铺张,只让内侍备了一身新制的月白衣袍和一顶嵌玉的银冠,在宣室殿前当着几名亲信内侍和宫人的面,将一柄白玉如意递到她手中。

"即日起,画星画为长曦夫人。"刘彻站在阶上,日光落在他玄黑的帝王袍上,"赐居宣室殿东暖阁,出入乘辇,配六名宫人。"

底下的人跪了一地。李星画捧着那柄白玉如意站在阶前,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长长的、不太真实的梦。她低头看了看掌心温润的白玉,又抬头看了看刘彻,他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陛下。"她学着宫里的规矩微微躬身。

刘彻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在她腕间停留了片刻。站在廊柱阴影里的陈阿娇看见了这一幕——她今日是被"请"来观礼的,皇后必须到场,这是规矩。她看着刘彻扶那少女手臂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端着皇后该有的雍容笑意。

册封礼散了之后,李星画被刘彻牵回了宣室殿。她换下那身崭新的月白礼服,穿回自己的常服,在案前坐下继续写书稿。刘彻坐在她对面批折子,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忙各的,日光从窗外涌进来铺了一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落笔的沙沙声。

写了一个时辰,李星画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抬头看了刘彻一眼,他正低头批阅一份军报,眉头微微蹙着,朱笔在上头勾了几处。她忽然想起史书上那段关于卫青的记载——那个从平阳公主府骑奴一步步走到大将军的男人,此刻应该还在平阳府上做最卑微的杂役。

她站起来,绕过书案,在他面前站定了。

刘彻抬眸:"怎么了?"

李星画没有回答。她微微弯腰,双手环过他的脖颈,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的腿上。动作又轻又慢,像在试探一个地雷能不能踩——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合不合规矩,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她只知道她要说的事很重要,她想让他认真听。

刘彻整个人僵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朱笔差点没拿稳。

"陛下,"李星画坐在他腿上,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朱笔,双手虚虚环在她腰侧:"你说。"嗓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平阳公主府上有个骑奴,叫卫青,"李星画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坦荡,"我听说此人骑术了得,在府中驭马无人能及。虽是奴籍出身,但陛下若用人之际——此人定是良将之才。"

刘彻看着她。她坐在他怀里,离他不到一掌的距离,仰着脸认真地说着荐人的话,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唇瓣一张一合。他听进去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卫青,平阳府骑奴,骑术了得——可他脑子里还有一根弦在别的什么地方嗡嗡地响。

"你从何处听说卫青之事?"他开口,嗓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一分。

李星画心里一紧。她总不能说"我看了史书知道你未来会用他",只能含糊道:"我在西市听人提过几回,说平阳府上有个骑奴驭马如神,我便记下了。"

刘彻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怀里的少女软软地靠在他胸前,耳尖泛着薄红,可目光是认真的、坚定的,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他抬手轻轻拢了一下她披散的长发,指尖滑过她肩头。

"朕记下了,"他说,"明日便让人去平阳府上问一问。"

李星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胸口。他身上有龙涎香和墨汁混合的气息,袍子的料子微凉地贴在她颊边。她忽然觉得这个怀抱很安全——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里,他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可以靠一靠"的人。

刘彻的手停在她背脊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衣料暖融融地贴在他心口,像一只终于肯在巢里蜷起身体的小兽。

"星画,"他开口,嗓音贴着她的发顶,"你方才说的事,朕会办。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星画在他胸口闷闷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你靠着吧。"他重新拿起朱笔,左手虚虚环在她腰侧,右手继续批阅那份军报。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幅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极快地远去了。

那是陈阿娇身边的宫女,回去之后跪在皇后面前,把"长曦夫人坐在陛下怀里说话"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陛下左手揽着夫人的腰,右手还在批折子,好像——好像习以为常似的。"

陈阿娇坐在凤座上,手里攥着一串碧玉珠,指节泛白。

"她才来第四天,"她的声音又轻又冷,"住宣室殿,封夫人,坐在陛下怀里——她凭什么?"

没有人敢应声。

后宫各处很快就传遍了——"长曦夫人"四个字像一阵风刮过汉宫每一道宫墙。有人艳羡,有人侧目,有人揣测这从天而降的姑娘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才让陛下三天之内就封了夫人。可更多的人只是在茶余饭后多了一句谈资,然后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东宫偏殿如今空了,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卫子夫临走前留下的那只刻云纹的暖炉被宫人收进了库房,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

只有李星画记得。她记得那个跪在建章宫地上的女人,记得她抱着暖炉说"想出去看看"时眼底的光。卫子夫的结局变了,变在一切还没有开始之前。可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她只知道——至少这一世,卫子夫不会死在椒房殿了。

她从刘彻怀里挣了挣,他顺势松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晚风裹着暮色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陛下,"她没有回头,"明天书坊要进第一批书稿了。你答应过帮我看的。"

身后传来刘彻搁下朱笔的轻响,然后是他的声音:"朕现在就看。第三回,那只白狐——让她跳崖。"

李星画猛地转身:"跳崖?!"

"跳了才有下文。"刘彻靠进椅背里,嘴角弯着,"你不虐她几回,后面的甜就不值钱了。"

李星画张了张嘴。她写了三天没想通的转折,被他一句话点破了。她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在书稿上添了一行字。窗外暮色四合,宣室殿东暖阁里亮起了一盏灯。

隔壁的灯也亮了。无忧蹲在角落里小声嗑瓜子,看着小姐认认真真写话本子、帝王认认真真批折子的画面,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上一章 无题 金屋藏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