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在张府偏院安稳过了几日。
吴邪颈间刀伤一天天好转,二月红每日定时过来换药把脉,汤药从不间断。张启山没再来逼问隐秘,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吃食、衣物、取暖样样周全,却也暗中布了人手,看似保护,实则监视。
吴邪心里透亮,半点不逾矩。
每日就在院里晒太阳、散心,偶尔翻看张府藏书打发时间,从不打听九门事务,不往外乱跑,安安静静养伤,一副只想安分度日、静待归途的模样。
吴老狗倒是来得勤快,几乎天天都往偏院钻。
一开始还别扭,被一个同龄模样的小伙子喊爷爷,浑身不自在,到后来反倒习惯了,一来就搬个凳子坐在床边,跟吴邪唠嗑,好奇未来的一切。
这天午后,暖阳落满庭院,腊梅枝桠映着青石地面,光影斑驳。
吴老狗揣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一溜烟跑进厢房,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坐下:“哎,吴邪,我跟你说,长沙城最近可不太平,城外山头冒了伙新来的土匪,劫商道、抢货队,官府压不住,九门各家也都有自己的算盘,佛爷这几天正召集人商量对策呢。”
吴邪捧着热茶,淡淡应声:“江湖向来如此,乱世里头,从来没有真正安稳的时候。”
“也是。”吴老狗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我偷偷问你个事,你别跟别人说。你说……我们九门,以后真会落得四分五裂?好多人都没好下场?”
这话憋在他心里好几天了,自从那日听吴邪话里藏话,他就一直放不下。
吴邪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年轻的爷爷,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他不想骗他,可又不能把血淋淋的结局全盘托出。
“爷爷,人各有命,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吴邪语气放轻,“你只要守住本心,不贪不狠,少掺和张家那些太深的隐秘,安稳过日子,就能避开大半祸事。有些劫,能躲;有些债,逃不掉。”
这话已经是最大程度的提点。
吴老狗愣了愣,琢磨着他的话,眉头皱起:“张家的隐秘……就是你说的那个牵扯千年的局?”
“是。”吴邪点头,“别深究,别入局,对你、对吴家后世,都是好事。”
他深知吴老狗一辈子就是栽在太好奇、太重情义,被九门和张家绑死,后半辈子躲在杭州闭门不出,日日心结难安。他能做的,只有悄悄点醒,能不能听进去,全看爷爷自己的造化。
就在两人低声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冷沉沉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吴邪就知道是谁来了。
陈皮阿四。
一袭深色短打,眉眼阴鸷桀骜,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慢悠悠走进院子,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刮向厢房里的吴邪,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
吴老狗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僵,站起身:“阿四?你怎么来了?”
陈皮阿四没理吴老狗,径直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冷眼盯着吴邪,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整日躲在偏院装安分,还真把自己当张府贵客了?一个来路不明、凭空冒出来的人,满嘴未来宿命,我看就是装神弄鬼,想借着吴家攀附佛爷和二爷。”
他从来不信什么未来后人的说辞,只觉得吴邪心机深沉,借着诡异身世混进九门,必有图谋。
吴邪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样子。
他太了解陈皮阿四了。
年少偏执,性子狠辣,自尊心极强,谁都不服,只服二月红,眼里容不下半点可疑之人。跟他硬碰硬只会惹来无穷麻烦,淡然处之,反倒让他无从发作。
“陈四爷有话不妨直说。”吴邪语气淡淡,“我无心攀附,无心掺和九门恩怨,只想养伤、等机会回家。对你,对九门任何人,我都没有半点威胁。”
“有没有威胁,不是你说了算。”陈皮阿四往前跨了一步,眼神更冷,“凭空闯进张府,衣着怪异,言语荒唐,还能拿捏吴老弟的私事,你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患。若不是佛爷和二爷拦着,我早就把你拖出去拷问了。”
吴老狗连忙上前打圆场:“阿四,你别这么说,吴邪他真是……”
“你闭嘴。”陈皮阿四冷冷打断他,“你就是心肠太软,被人三两句哄得团团转,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编谎话骗你,拿捏你的心思,日后好利用吴家?”
这话戳得吴老狗一时语塞。
吴邪缓缓站起身,脖颈伤口已经不妨碍行动,他平视着陈皮阿四,眼神沉静无波:“四爷疑心重,我能理解。你若实在不放心,大可时时盯着我,我一举一动,绝不瞒人。但没必要无端发难,我无心与你为敌。”
他语气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也没有挑衅,通透从容。
陈皮阿四盯着他看了许久,想从他眼底找出心虚、算计、伪装,可看到的只有历尽世事的疲惫、淡然,还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城府。
古怪。
太古怪了。
这人年纪看着不大,身上却有着一种历经半生风雨的沧桑,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年轻人。
陈皮阿四心里的疑心更重,却也一时找不到发难的由头,冷哼一声:“最好你说到做到。要是让我发现你暗地里搞小动作,搅动九门,我不管你是什么吴家后人、未来来客,照样收拾你。”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带着一身桀骜戾气。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吴老狗松了口气,无奈叹气:“阿四性子就是这样,太冲太狠,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疑心太重,没有坏心眼。”
吴邪淡淡一笑:“我知道。他本性不坏,只是执念太深,性子被世道磨得偏激了。”
他太清楚陈皮阿四的一生,可怜、偏执、走错路,一生困在执念里,到死都不得解脱。看着年少鲜活的他,反倒生出几分唏嘘。
就在这时,下人匆匆走来躬身禀报:“吴先生,吴少爷,佛爷请二位到正厅议事,说是有要事相商。”
吴邪心头微凛。
该来的还是来了。
想必是城外土匪作乱的事,张启山要召集九门核心商议对策,竟特意派人来请他。
显然,张启山早已把他当成了半个局中人,不再是单纯寄居养伤的外人。
吴老狗也愣了下:“佛爷居然特意请你过去?看来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吴邪敛了心绪,整理了一下身上长衫,眼底恢复了沉稳。
“走吧。”
跟着下人穿过回廊廊榭,一路往张府正厅走去。
沿途亭台楼阁,古木苍劲,下人步履规整,处处透着世家府邸的规矩气派。往来佣人见到他们,都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一路走到正厅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几道沉稳的交谈声,有张启山威严的语调,有二月红温和的声线,还有几位九门长辈低沉的议论。
推门而入。
正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人,都是老九门里手握实权的主事人物。
主位上端坐张启山,气场沉稳如山;左侧二月红端坐一旁,神色淡然;余下几位或是江湖豪强,或是倒斗世家掌舵,个个气场不凡,目光齐刷刷落在进门的吴邪身上,带着好奇、打量、探究。
所有人都知道,张府多了一个来历诡异、自称来自未来的年轻人,是吴老狗的后世孙子。
今日一见,果然气质迥异,沉静内敛,眉眼间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通透。
张启山抬手示意,语气沉稳:“来了,坐吧。不必拘谨。”
吴邪微微颔首,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安静坐下,不抢风头,不刻意搭话,低眉顺眼,一副旁听的姿态。
张启山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切入正题:“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件事。城外黑风岭盘踞一伙悍匪,人数众多,枪械齐备,近日频频劫掠长沙往来商队,断了我们九门好几条货路,再放任下去,不仅折损财力,还会引得其他势力觊觎长沙地盘。”
“官府软弱,指望不上,只能我们九门自己出手清剿。今日便商议,如何布局、各派多少人手、谁带队前往。”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响起低声议论。
有人主张直接带兵围剿,以势压人;有人顾虑土匪枪械厉害,硬拼会折损人手,得不偿失;还有人想坐观其变,让别家出头,自己坐收渔利。
各有心思,各有算盘。
吴邪安静坐在角落,听着众人争执,眼底平静无波。
黑风岭土匪,他隐约有印象,在爷爷的零散笔记里提过一笔。当年九门确实出兵清剿,却中途遭人暗算,里应外合,损折不少人手,还埋下了九门内部猜忌的种子,为日后分崩离析悄悄埋下伏笔。
是一场看似寻常的剿匪,实则暗藏阴谋的局。
厅内争论不休,迟迟定不下主意。
张启山面色沉下来,目光扫过众人:“吵而不决,于事无补。谁有稳妥计策,不妨直说。”
众人一时沉默,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愿率先出头担责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吴邪,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黑风岭易守难攻,正面硬拼,损耗太大,正中旁人下怀。不如夜袭断粮,围而不打,引他们出山,再设伏围剿,以最小代价平事。”
一语落地,正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吴邪身上。
张启山眸光一动,看向他:“你有把握?”
吴邪从容起身,淡淡道:“黑风岭土匪看似凶悍,实则根基不稳,全靠劫掠粮草度日。只要断了他们山下粮道,围困三日,山中无粮,人心必乱,自然会冒险下山寻粮。届时沿路设伏,一击便可定局,不必强攻山头,也无需折损太多人手。”
他寥寥数语,条理清晰,直击要害,完全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后生,反倒像常年布局、深谙兵法门道的老手。
二月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吴老狗一脸骄傲,悄悄抬了抬下巴。
而一旁的陈皮阿四,脸色微沉,死死盯着吴邪,眼底疑心更重。
一个凭空穿越而来的外人,竟对城外土匪布局了如指掌,还能轻易说出最稳妥的破局之计,这绝不是偶然。
张启山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深深落在吴邪身上,沉声道:“你还知道什么?这伙土匪背后,可有旁人暗中撑腰?”
吴邪心头一紧。
来了。
张启山眼光太毒,一下子就嗅到了不对劲。
他抬眼对上张启山深沉的目光,缓缓开口,只点到为止:
“佛爷明察,世事从来没有凭空冒出来的悍匪。安分按计策行事,清剿土匪即可,不必深究背后,深究,只会卷入更大的漩涡。”
他依旧不肯把幕后势力点破,只隐晦提醒。
有些局,不能提前拆穿,只能顺势而为。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里挖出更多隐秘,良久,缓缓颔首:“好,就依你的计策行事。明日起,各家抽调人手,按夜袭断粮、沿路设伏的布局安排。”
一句定音。
整个九门的行动布局,就这么被一个来自未来的闯入者,悄然改写了走向。
而吴邪站在原地,望着满厅九门群雄,心底清楚——
从他开口献策这一刻起,他再也做不到安稳旁观、置身事外。
他已经彻底,卷入了老九门的风云棋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