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散场时,暮色已漫过张府飞檐,将青瓦染成深黛。
吴邪刚走出正厅,就被张启山的贴身副官拦了下来,躬身道:“吴先生,佛爷请您留步,书房一叙。”
他心底了然,该来的追问终究躲不过。
跟着副官踏入书房,炭火正旺,暖得人周身发松,张启山负手站在舆图前,指尖点在黑风岭的位置,背影沉稳如山,周身却裹着化不开的威压。
“坐。”张启山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没有绕弯,“你刚才在厅上,话只说了一半。那伙土匪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吴邪从容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平静却分寸分明:“佛爷,有些事,提前说破,反而会打乱布局。眼下清剿土匪是头等大事,稳住长沙地界、护住九门根基才是首要。背后之人藏得深,此刻揪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布下更狠的圈套。”
他不能说。
不能说这伙土匪是外地军阀安插在长沙的眼线,借着劫掠试探九门实力,更想借机挑起九门内斗,坐收渔利。一旦此刻点破,军阀必定狗急跳墙,提前对九门下手,反而会让原本能平稳化解的危机,变成血光之灾。
他能做的,是顺着局势改了剿匪之法,避开原著里九门损兵折将的死局,至于幕后暗流,只能走一步、挡一步。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许久,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审视与考量。
他见过无数心机深沉的谋士、老谋深算的江湖客,却从未有人像吴邪这样。年纪轻轻,眼底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说话点到即止,从不邀功、从不僭越,明明握着天大的隐秘,却始终守着分寸,半点没有搅动风云的野心。
“你既来自未来,可知我张启山,日后会走到哪一步?”张启山忽然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吴邪指尖微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虚言:“佛爷一生守长沙、护家国,乱世之中撑住一方安宁,是九门的主心骨,是世人敬重的张大佛爷。只是……张家千年的宿命,终究会缠上你,有些抉择,身不由己。”
他没有说那些功过是非,只挑了最核心的定论。
张启山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释然:“身不由己,本就是乱世中人的命。只要能守住长沙,护住该护的人,宿命缠上来,又有何惧。”
他不再追问隐秘,抬手示意副官:“明日剿匪,让吴先生一同随行,护好他的安全。”
“是。”
吴邪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一趟黑风岭,他必须去。一来要亲眼看着九门避开死局,二来,他心底总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仿佛这趟深山之行,会有他朝思暮想的人,跨越时空而来。
次日天未亮,长沙城外已经集结好队伍。
九门各家抽调的精锐整装待发,枪械擦得锃亮,脚步沉稳,清一色的短打劲装,透着江湖儿郎的悍气。张启山一身戎装,腰佩军刀,气场威严;二月红一袭素色长衫,立在一旁,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谨慎;陈皮阿四扛着两把短刀,站在队伍最前,阴鸷的目光时不时扫向身后的吴邪,满是不服与戒备。
吴邪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收敛了周身书卷气,多了几分干练。他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揣了一把平日里防身的匕首,安静站在吴老狗身侧,半点不抢风头。
“吴邪,你真要跟我们上山?土匪都是不要命的悍匪,刀枪无眼,太危险了。”吴老狗压低声音,满脸担忧。
“必须去。”吴邪轻声道,“计策是我出的,中途若有变故,只有我能及时调整。放心,我自保有余。”
他倒不是说大话。历经那么多古墓险境、生死厮杀,对付一群土匪,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队伍整顿完毕,张启山一声令下,浩浩荡荡朝着黑风岭进发。
黑风岭离长沙城不过三十里路,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怪石嶙峋,山间常年雾气缭绕,易守难攻,难怪土匪能盘踞在此,官府屡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按照原定计划,队伍兵分两路。
一路由陈皮阿四带领精锐,趁夜绕到后山,悄无声息断了土匪的粮道与退路;另一路由张启山、二月红亲自带队,埋伏在山下必经之路,只等土匪断粮下山,一举围歼。
吴邪跟着大部队,藏在山林密林之中,静静等候。
夜色渐深,山间雾气更浓,寒风卷着枯枝败叶,刮过耳畔发出呜呜的声响,透着几分森然。林间一片寂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后山的信号。
约莫子时,后山忽然亮起三朵火光——信号已至,陈皮阿四顺利断了土匪粮道,守死了退路。
消息传来,埋伏的众人精神一振。
可吴邪的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
不对劲。
山间的风里,除了草木寒气,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还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土匪的煤油气息。
他心底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不对劲!”吴邪立刻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张启山道,“土匪没有按我们预想的慌乱下山,反而有埋伏!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布局,这是引我们入套!”
张启山脸色瞬间一沉,刚要下令戒备,林间忽然枪声大作!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密林里扫射而来,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当场就有几名九门弟兄中枪倒地,惨叫声划破寂静夜色。
“有埋伏!戒备!”
“护住佛爷!护住二爷!”
林间瞬间乱作一团,九门弟兄立刻举枪反击,可对方藏在密林暗处,占据高地,火力凶猛,众人只能躲在树干后,被动挨打,局势瞬间陷入被动。
陈皮阿四带着人从后山赶来,脸色铁青:“佛爷!后山是空的!土匪早就撤了,粮道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中计了。
他们的剿匪计策,从一开始就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所谓的断粮、设伏,全是对方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把九门主力引到这黑风岭里,一举围歼。
吴邪躲在树干后,心脏狂跳。
他明明改了布局,明明避开了原著里的死局,可还是中了埋伏。幕后之人的算计,比他预想的还要深,竟然能提前洞悉九门的所有安排。
对方火力越来越猛,手榴弹接连扔过来,爆炸声震得山林发抖,九门弟兄伤亡渐增,局势愈发危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两侧密林被占,退路被堵,我们被困死了!”吴老狗满脸焦急,声音发紧。
陈皮阿四红着眼,扛着刀就要往前冲,被二月红一把拉住:“不要莽撞!对方火力太猛,出去就是送死!”
就在众人陷入绝境、进退两难之际,密林上方的山崖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一枪,精准命中了暗处一名架着机枪的土匪,机枪瞬间哑火。
紧接着,一道粗犷洪亮的骂声,顺着寒风传了下来,穿透力极强,响彻整个山林:
“我靠!这帮孙子够狠的啊!敢在这儿设埋伏围人?胖爷今天就让你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是胖子!
吴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山崖方向,瞳孔骤缩,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顶。
这个声音,刻在他骨子里,就算隔了百年时光,隔了生死轮回,他也绝不会听错。
是王胖子!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山崖上又是接连几声枪响,枪枪精准,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暗处的土匪倒地,火力瞬间被压制了大半。
紧接着,两道身影,从陡峭的山崖上纵身跃下!
一人身形魁梧,动作却异常灵活,手里握着一把冲锋枪,落地的瞬间就横扫一圈,子弹精准射向密林里的土匪,正是王胖子。
而另一人,身形清瘦挺拔,身着黑色连帽衣物,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清冷孤寂,面容俊美淡漠,眼神空洞却又锐利如刀,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气息,仿佛与山林夜色、百年风霜融为一体。
他落地时悄无声息,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连脚下枯枝都未发出半分脆响,手里握着一把黑金古刀,寒芒一闪,瞬间就割裂了漫天硝烟与夜色。
是张起灵。
是他找了无数日夜、念了无数遍、刻进魂魄里的张起灵。
吴邪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石,眼眶瞬间发热,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耳边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尽数退去,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朝他而来的身影。
百年时光,民国乱世,生死相隔,时空错位,他以为自己要孤身一人困在这陌生的时代,扛着所有隐秘与孤独,再也见不到他们。
可现在,胖子和小哥,竟然跨越了时空乱流,循着他一丝微弱的气息,穿过百年岁月,来到了这黑风岭,来到了他的面前。
张起灵落地的瞬间,目光第一时间穿透混乱的人群、纷飞的硝烟、晃动的树影,精准、笃定、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吴邪身上。
那双永远淡漠空洞、仿佛装着世间所有孤寂的眼眸里,瞬间泛起一丝极淡却极沉的波澜,冰封万年的眼底,骤然化开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柔光。所有的清冷、疏离、漠然,在对上吴邪视线的那一刻,尽数收束,只剩下独属于他的、笃定的温柔。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他握着黑金古刀,径直朝着吴邪的方向走来。
沿途土匪试图阻拦,他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刀光闪过,快得只剩残影,阻拦的土匪瞬间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的脚步稳而缓,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吴邪的心尖上,穿过枪林弹雨,只为走向他。
王胖子一边扫射,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糙劲与真切的担忧:“天真!胖爷和小哥来救你了!别怕!这帮杂碎交给我们,半根头发都伤不了你!”
局势瞬间逆转。
张起灵的身手太过逆天,在密林里如同鬼魅,刀光所及之处,无人能挡;王胖子枪法精准,火力压制得对方抬不起头,原本占据优势的土匪,瞬间乱了阵脚。
九门众人都看呆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忘了反击,满眼震惊地看着这两个凭空出现的人。
身手绝世的清冷青年,枪法如神的魁梧汉子,如同天降神兵,一出场就扭转了必死的绝境。
张启山眸光骤凝,紧紧盯着缓步走向吴邪的张起灵,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张起灵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同源的、刻在血脉最深处的、属于张家正统守门人的气息。浓烈、纯粹、带着千年宿命的厚重,远胜他这个外家分支半分。
二月红也微微睁大眼,看着张起灵的身影,满脸讶异。他见过无数顶尖高手,却从未有人,能将一身杀气收得如此干净,又能在出手时,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陈皮阿四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张起灵行云流水、毫无破绽的身手,眼底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忌惮与难以置信。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张起灵一步步走近,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对方,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一场梦一样消散。
下一秒,张起灵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着,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目光紧紧缠在一起。
百年的分离,时空的阻隔,生死的考验,孤身一人的惶恐与煎熬,在这四目相对的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又尽数归于平静。
他懂他的沉默,他知他的奔赴。
无需半句解释,一眼便知,是彼此。
张起灵缓缓抬起手,动作慢得小心翼翼,指尖轻轻拂过吴邪颈间还未完全愈合的刀疤,指腹带着山间的凉意,却又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低沉清冷的声音,压得极低,只灌入吴邪一人耳中,带着跨越百年的笃定与执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吴邪,我找到你了。”
不是“来找你”,是“找到你了”。
是跨越时空乱流、寻遍无数时空缝隙、历经无数凶险,终于,牢牢抓住了他的吴邪。
短短五个字,沉得像百年岁月,轻得像一句承诺,胜过千言万语。
吴邪哽咽着,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宿,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小哥……胖子……你们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来?”胖子解决完近处的土匪,大步走过来,拍了拍吴邪的肩膀,眼眶也红了,嘴上依旧是不着调的语气,却藏着实打实的后怕,“你这小子,一声不吭就被时空乱流卷走,连个信都没留下。小哥半个月没合眼,循着你留在青铜门前的气息,硬生生撕开时空缝隙,拽着我就跳进来了。”
“还好赶上了,再晚一步,你就得被这帮土匪包饺子,胖爷和小哥去哪找第二个你去。”
铁三角重逢,生死相依的气息瞬间笼罩周身,将所有的硝烟、危险、孤独,尽数隔绝在外。
吴邪心底攒了百年的惶恐、孤独、不安、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不管身处哪个时代,不管面对多少险境,不管宿命如何纠缠,只要小哥和胖子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林间的土匪还在负隅顽抗,张启山回过神,立刻下令反击:“全员出击,清剿残匪!”
有了张起灵和王胖子的加入,战局一边倒。
张起灵持刀开路,无人能敌;胖子火力横扫,扫清暗处隐患;九门弟兄士气大振,奋勇反击。不过半个时辰,埋伏的土匪就被尽数清剿,残余势力四散溃逃,彻底解决了黑风岭之患。
硝烟渐渐散去,晨光穿透林间雾气,洒下斑驳光亮,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危机解除,九门众人伤亡远小于预期,所有人都看着站在一起的吴邪、张起灵、王胖子,满眼好奇与敬畏。
吴老狗凑过来,看着张起灵和胖子,愣愣地问吴邪:“这两位是……?”
吴邪擦去眼角的湿意,嘴角扬起久违的、轻松又安稳的笑容,抬手稳稳揽过张起灵和胖子的肩膀,语气骄傲又笃定,带着满满的归属感:
“爷爷,这是我这辈子,过命的兄弟。”
“张起灵,王胖子。”
“我的铁三角,终于齐了。”
张起灵侧过头,静静看着他眉眼间的笑意,淡漠的眼底,再次漾开一丝极淡的、只对他展露的温柔,指尖微微动了动,轻轻碰了碰吴邪揽着他胳膊的手,无声回应。
乱世风云起,黑风岭逢生。
跨越百年时空,踏破生死阻隔,铁三角再度聚首。而属于他们的、民国乱世的棋局,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