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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吴邪的奇妙之旅

意识是被药汤的苦涩味拽回来的。

 

吴邪睫毛轻轻颤了颤,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拂动,发出一声轻响。远处隐约有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都带着一种他陌生又熟悉的老长沙腔调,沉稳、收敛,藏着江湖人特有的警惕。

 

脖颈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棉布压着伤口,不再有鲜血喷涌的剧痛,只剩下一阵阵钝痛,随着呼吸轻轻牵扯着神经。他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像潮水一样裹着四肢,连抬手都要费上几分力气。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老式木梁屋顶,糊着棉纸的窗格透进昏黄的光,屋里摆着陈旧却干净的木桌、木椅,墙角燃着一小炉安神香,烟气淡淡散开,压下了血腥味与药味。身上盖着一床柔软的棉被,身上那套沾满血污的冲锋衣已经被换下,换成了一身宽松的素色棉布长衫,尺寸略大,却意外地合身。

 

这里是张府的偏院厢房。

 

他真的活下来了。

 

不是雪山的尸骨无存,不是悬崖下的粉身碎骨,而是在几十年前的老九门时代,在张大佛爷的府邸里,捡回了一条命。

 

吴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已经褪去,只剩下惯有的冷静与清醒。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绝境,西沙海底墓、秦岭神树、云顶天宫、西王母宫,多少次生死一线,早就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哪怕身处最荒诞的时空错位,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崩溃、慌乱。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是想办法,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

 

他还欠胖子一顿酒,还没陪小哥走完剩下的路,还没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彻底揪出来,他绝不能困死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旧时代里。

 

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缓步走近。

 

吴邪抬眼望去,进来的人是二月红。

 

他依旧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眉眼温润,神情平和,没有丝毫审问犯人的凌厉,反倒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看到吴邪醒了,他脚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醒了。”二月红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声音轻柔,“颈间的刀伤差一分就伤及大动脉,能活下来,实属命大。佛爷吩咐了,务必把人救回来,这两天我亲自守着换药,总算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吴邪撑着手臂,勉强坐起身,后背靠在床头,轻声道了一句:“多谢二爷,多谢佛爷。”

 

他喊得自然,二月红倒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你倒是一点都不认生。我们从未见过,你却一口一个二爷,喊得比长沙城的晚辈都顺嘴。”

 

吴邪心底一顿,没有辩解,只是淡淡道:“九门二爷的名号,如雷贯耳,就算没见过,也该敬着。”

 

这话半真半假。他敬二月红,敬的是重情重义、温润通透的二月红,是一辈子困在梨园与情深里、最终落得满心遗憾的二月红。眼前的二月红还年轻,丫头还在,还没有经历后来的生离死别,眉眼间还带着未被岁月磨平的温润,没有晚年的孤寂与沉郁。

 

看着这样的二月红,吴邪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他知道未来所有的遗憾,却不能说,也不能改。

 

二月红没有深究他的眼神,只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刚熬好的药,止血养气的,有点苦,但是必须喝下去。你失血太多,身子亏得厉害,不养好,别说别的,能不能撑过三天都难说。”

 

吴邪没有推脱,伸手接过药碗。温热的瓷碗贴着掌心,驱散了几分身体里的寒意,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瞬间充斥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比他在现代吃过的任何特效药都要浓烈。

 

他放下空碗,抬眼看向二月红,开门见山:“佛爷和我爷爷,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不用等,我可以说,我知道的,能说的,都会告诉你们。”

 

二月红挑眉,对他的坦荡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个来历诡异、自称来自未来的年轻人,要么会继续装糊涂,要么会畏缩隐瞒,没想到刚一醒,就主动摊开了话题。

 

“你倒是通透。”二月红收回药碗,放在一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佛爷确实在正厅等着,不过你身子弱,不必着急过去。我先问你几句,你若愿意答,便答,不愿意,也没人逼你。”

 

“二爷请问。”吴邪点头。

 

“你说你是吴老狗的孙子,来自几十年后,这话当真?”二月红的目光温和,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你身上的衣物、谈吐、见识,都绝非这个时代所有,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张府内院?”

 

吴邪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全说。终极的秘密、青铜门的宿命、张家的使命,这些东西太过骇人,一旦说出来,只会提前搅动风云,把老九门所有人都拖进更深的深渊,甚至会彻底改写历史,让他自己再也没有回去的可能。

 

但他也不能全不说。

 

他的来历太过诡异,想要在张府、在长沙城活下去,想要获得九门的信任,就必须拿出足够让人信服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只能是未来会发生、却无人知晓的事。

 

他抬眼看向二月红,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没有半句假话。我叫吴邪,杭州吴山居的主人,吴老狗是我的亲爷爷。我所在的时代,距离现在,整整几十年。我在雪山遭遇追杀,被人割喉坠崖,本以为必死无疑,再次睁眼,就到了这里,落在了佛爷的庭院里。”

 

“雪山?割喉坠崖?”二月红眉头微蹙,“你在未来,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会被人追杀?”

 

“因为我和爷爷一样,一辈子都在追查一个秘密,一个关乎张家、关乎九门、关乎所谓‘终极’的秘密。”吴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我爷爷一辈子被这个秘密困住,一辈子小心翼翼,只想让吴家后人远离纷争,可我还是踏进来了。我追查了半生,得罪了太多人,最终在雪山,被人暗算。”

 

二月红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张家、九门、终极。

 

这几个词,在如今的九门里,只有核心几人知晓其中分量。张启山身为张家外家分支,身负张家隐秘;二月红与佛爷生死相交,也略知一二;吴老狗年少入行,早已被卷入其中。

 

这个年轻人,不仅是吴家后人,还清楚地知道张家最深的隐秘,绝不是随口编造的谎言。

 

“你说的秘密,佛爷和我,都略知一二。”二月红缓缓开口,“你既然来自未来,那你可知,这个秘密,最终会走向何处?九门众人,最终又会是什么结局?”

 

吴邪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看着二月红温润的眉眼,看着这个还沉浸在安稳岁月里、尚未经历丧妻之痛、尚未看透世事凉薄的男人,喉咙微微发紧。

 

他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张启山一生镇守长沙,最终为了守护秘密,散尽家财,布局一生,落得一身遗憾;二月红痛失所爱,终身未再娶,守着梨园孤独终老,晚年看着九门分崩离析,无能为力;吴老狗远走杭州,一辈子活在恐惧与愧疚里,把所有秘密带进坟墓,只留下一本本笔记,困住了孙子吴邪的半生;陈皮阿四偏执狠戾,一生追逐力量与执念,最终死在长白山冰天雪地里,尸骨无存;九门其他众人,要么死于纷争,要么被秘密裹挟,不得善终。

 

老九门鼎盛一时,最终却分崩离析,烟消云散,只留下一地残局,留给后世三代人苦苦挣扎。

 

这些话,他能说吗?

 

不能。

 

一旦说出口,就是搅动历史,就是改变宿命,后果不堪设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是不是已经打乱了原本的时间线。

 

吴邪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音轻了几分:“二爷,有些事,注定了是宿命。提前知道未来,不是福气,是诅咒。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一句——九门的兴衰,皆因张家的秘密而起,往后数十年,会有无数风浪,步步惊心,守住本心,护住身边人,已是万幸。”

 

他没有说破任何一个人的结局,却字字都在提醒。

 

二月红何等通透,瞬间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未来的九门,风雨飘摇,结局惨淡。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他这辈子,信命,也信人心,可若是未来早已注定,那他们如今的挣扎、布局、闯荡,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张启山一身长衫,身姿凛然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局促、眼神躲闪的吴老狗。

 

张启山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吴邪身上,锐利、深沉,带着审视,却没有了最初的杀意与戒备。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邪,开门见山,语气沉稳:“二月红已经把你的话转告给我了。吴邪,来自未来,吴家后人,因雪山劫难,跨越时空来到此处。”

 

是陈述,不是疑问。

 

吴邪抬眼看向张启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是,佛爷。”

 

“你口口声声说宿命,说秘密,说九门未来风雨飘摇。”张启山的声音低沉,带着威压,“我张启山一生不信命,只信自己。你既然来自未来,就该知道,我张启山坐镇长沙,九门归心,就算未来有风浪,我也能扛住。你只需要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暗中算计九门,算计张家?”

 

吴邪看着张启山一身傲骨、睥睨天下的模样,心里微微发酸。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以为自己能扛住所有风雨,以为自己能护住身边所有人,可到最后才发现,在宿命和布局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得不堪一击。

 

佛爷,你扛不住的。

 

未来的你,拼尽一生,也只是给后人留下一个残局。

 

这些话,吴邪依旧不能说。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张启山,缓缓道:“佛爷,算计九门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延续了千年的局。我们吴家,你们张家,九门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局里的棋子。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改变历史,也不是为了破局,我只是意外坠落,只想活着,回到我自己的时代。”

 

“我不会干涉九门的任何决定,不会泄露未来的任何大事,更不会做出任何扰乱时局的事。我只想安身养伤,等找到回去的办法,立刻离开长沙,从此消失,绝不留下半点痕迹。”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把自己的诉求说得清清楚楚。

 

他不想当英雄,不想改变历史,不想卷入老九门的纷争里。他只是一个误入时空的过客,只想回家。

 

张启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吴邪的眼神坦荡、平静,没有野心,没有算计,没有丝毫想要利用九门、利用未来信息谋取利益的心思,只有藏在深处的疲惫、思念,和对归途的执念。

 

一个心里念着回家的人,不会是敌人。

 

张启山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沉声道:“我可以留你在张府养伤,保你在长沙城的安全。但是,你必须记住你的话,不干涉九门事务,不泄露未来隐秘,安分守己。若是你敢半分异动,搅动长沙风云,就算你是吴家后人,来自未来,我也绝不会留你。”

 

“多谢佛爷。”吴邪松了口气,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获得了暂时的安身之所。

 

一旁的吴老狗终于憋不住了,快步凑到床边,一脸纠结又好奇地盯着吴邪,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他挠了挠头,语气别扭又茫然,小声开口:“那个……你真的是我孙子?我未来真的会去杭州?真的养了三只狗,叫阎王、瞎子、傻子?”

 

吴邪看着眼前年轻的爷爷,看着他一脸懵懂、局促不安的样子,和晚年那个沉稳沧桑的老人判若两人,紧绷的心弦瞬间软了下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是,爷爷。你晚年在杭州过得很安稳,虽然一辈子被心事困住,但是一生坦荡,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你是个好爷爷,我这辈子,最敬的人,就是你。”

 

一声“爷爷”,喊得自然,又带着藏不住的孺慕。

 

吴老狗当场就红了耳根,又有点眼眶发热。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倒斗闯祸,从来没怂过,可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喊爷爷,还说着自己未来的事,说着敬他、念他,他心里又慌又暖,一种莫名的、血脉相连的亲切感,瞬间填满了心口。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都软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没做亏心事就好,安稳就好。你放心,在长沙,有佛爷在,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你安心养伤,别的都不用想。”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窗棂上,照亮了屋里的尘埃。

 

吴邪靠在床头,看着眼前的张启山、二月红,看着年轻的、一脸憨厚笑意的爷爷,心里百感交集。

 

雪山割喉,坠崖濒死,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在那片茫茫白雪里画上句号。

 

可命运却给了他一场最荒诞的奇遇。

 

他被困在了老九门的时代,困在了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身边是叱咤风云的九门先辈,是还未经历苦难的爷爷,是尚未落幕的江湖风云。

 

他知道所有的结局,却不能说破;他手握未来的记忆,却不能改变;他身处宿命的起点,却只想逃离。

 

前路依旧未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不知道这场时空错位,什么时候会结束,更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到底会给这个时代,带来什么样的变数。

 

但至少此刻,他活下来了。

 

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旧时光里,有了一处安身之所,有了暂时的安稳。

 

张启山吩咐下人好好照看吴邪的饮食起居,便带着二月红离开了厢房,留下满室安静。吴老狗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几句未来的小事,不敢多问隐秘,只问些家长里短,得到吴邪的回答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吴邪靠在床头,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一边是雪山的风雪、小哥的背影、胖子的笑骂,是他割舍不下的现代;一边是老长沙的烟火、九门的风云、年轻的爷爷,是他意外闯入的过去。

 

两段时光,两种人生,在他身上,彻底交织在了一起。

 

他知道,短暂的安稳只是暂时的。

 

千年的局,宿命的纠缠,从来都不会因为他的意外到来,就停下脚步。老九门的风浪,很快就会席卷而来,他这个来自未来的闯入者,就算只想安分守己,也终究会被卷入这场风云之中。

 

雪山的一刀,没有结束他的人生。

 

而是让他,踏入了一场更漫长、更凶险、也更无解的棋局。

 

而这一次,他身边没有胖子,没有小哥,只有一群尚在年少、不知未来苦难的先辈,和一段注定无法改变、却又偏偏被他打乱了的过往。

 

前路漫漫,归途未知。

 

吴邪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不管未来如何,不管能不能回去,他都要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总有回家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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