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樱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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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东京的谎言。白昼里满城飞絮,一到夜里,那些被阳光晒透的樱花便沉甸甸地坠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TRINITY录音棚的休息室里,张麟灵坐在落地窗前,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她身上穿着一件薄杏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底下是素白色的及踝长裙,裙摆在沙发边缘铺陈开来,像一朵被精心折叠的纸花。及腰的长发被一条淡青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肩侧,发尾垂落在膝头,幽青的光泽在录音棚冷白的灯光下流转,偶尔拂过素白的裙料,带起细碎的金色微芒。
她的侧脸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玉色,连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在那上面留下淤痕。长睫半垂,在眼睑下筛出小片阴翳,唇上只涂了一层透明的润唇膏,泛着一点水润的樱粉。
腕骨处,那两片金色的细鳞在暖气的烘烤下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融在春光里。
“麟灵!你听听这段!”
录音室的门被推开,小森唯探出半个身子,栗色的长发被随意扎成高马尾,耳边别着一支录音笔,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上面印着事务所的LOGO。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整个人像一颗被擦亮的、即将发射的卫星。
张麟灵合上书,乖乖走进控制室。
巨大的隔音玻璃后,小森唯戴上耳机,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前奏响起,是一段清越的古琴泛音——那是张麟灵在文化祭上演奏《山鬼》时,被工作人员无意间录下的片段,经过编曲后,成了整首歌的灵魂。
小森唯开口唱:
“青色的琉璃里有月光在游,
你眨一眨眼,雪就落满了枝头……”
张麟灵怔在原地。
那是写她的歌。不是作为谁的附属,不是作为“逆卷家争夺的对象”,只是作为“麟灵”,被小森唯写进了旋律里。歌词里唱的是深山、是古庙、是一个从画里走下来的影子,温柔地俯瞰着人间的喧嚣。
一曲终了,控制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麟灵的眼眶微微红了。她走上前,在弟弟工作人员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抱住了刚从录音间出来的小森唯。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软糯的鼻音,“好听。”
“真的?!”小森唯反手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哽咽的笑意,“这首歌叫《青璃》,是你的名字,也是我的出道单曲!下周……下周就会上线各大平台!”
“小森小姐的嗓音条件非常独特,”制作人推了推耳机,目光却落在了张麟灵身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惊艳,“这位是……?副歌里的古琴采样,该不会就是……”
“是我妹妹!”小森唯骄傲地搂住张麟灵的肩膀,“不过她不外借,只给我弹。”
“真是暴殄天物……”
一道斯文低沉的嗓音从控制室门口传来。
逆卷怜司逆光而立,一身笔挺的黑色大衣,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冷峻地扫过制作人,让对方瞬间噤声。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吩咐管家熬了四个小时的雪梨川贝汤。
“逆卷会长?”小森唯惊讶地睁大眼。
“顺路。”怜司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保温袋放在桌上,目光却落在张麟灵微红的耳尖上,“嗓子如果喊哑了,下周的宣发会就会失态。”
他顿了顿,又补充:“……汤是给你带的,小森。别误会。”
小森唯哭笑不得:“……谢谢?”
张麟灵却轻轻拉了拉怜司的袖口,仰头望着他,琥珀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控制室幽蓝的指示灯:“怜司学长,姐姐的歌,会被人听见吗?”
“逆卷家的渠道已经铺好了。”怜司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一触即分,“全日本的电台,黄金时段。”
“还有这个。”
一道甜腻的嗓音插入进来。逆卷礼司倚在门框上,蜜色的卷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手里把玩着一叠烫金的邀请函,唇角噙着玩味的笑:“东京巨蛋副馆,下个月的Indie Music Festival,主舞台。麟灵酱,这个礼物,喜不喜欢?”
小森唯倒吸一口冷气:“东、东京巨蛋?!”
“礼司学长……”张麟灵轻声说。
“叫我礼司。”他走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当然,如果麟灵酱愿意在演出结束后,单独给我弹一首安眠曲……”
“喂,离她远点!”
红色的身影“砰”地撞开门。逆卷绫人怀里抱着一束大到夸张的白色郁金香,花束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和桀骜的眉眼。他把花粗暴地塞进小森唯怀里——显然他搞错了对象,下一秒又手忙脚乱地想抢回来,被张麟灵轻轻按住了手腕。
“学长,”她软软地说,指尖拂过他慌乱的手背,“花茎上有刺,慢点。”
绫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杏色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下,那两点浅粉色的旧痕若隐若现。
绫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忽然反手抓住她的手指,拉到唇边,却没有咬下去,只是用尖牙轻轻蹭了蹭她的指腹,像只焦躁又委屈的大型犬。
“……你,”他哑声说,红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只许收我的花。”
“好。”张麟灵笑着点头。
角落里,逆卷修躺在一张被搬进来的旧沙发上,耳机里放着的正是《青璃》的Demo。他闭着眼,银灰色的发丝散落在椅面上,像是睡着了。但张麟灵走过去时,他懒洋洋地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得跌坐在沙发边缘。
“……吵。”他把脸埋进她的膝头,声音闷闷的,“歌里唱的那个影子,太安静了,不像你。”
“那像什么?”
“像会消失的。”修的手收紧了,指尖隔着薄薄的针织面料,在她腰侧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张麟灵轻轻抚着他的发顶,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录音室最阴暗的角落。逆卷昴沉默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刚才录音设备出了点故障,是他修好的。他迎上她的目光,猩红的眼眸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将一颗用糖纸包着的薄荷糖,轻轻放在了控制台边缘。
而在所有人脚边,逆卷奏人抱着泰迪熊,紧紧攥着张麟灵的裙角,紫色的眼眸里满是独占欲:“麟灵……歌里唱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麟灵……”
“是大家的麟灵。”张麟灵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奏人扁了扁嘴,忽然扑上来,在她颈侧飞快舔了一下,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盖、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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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青峰学园时,夜已经深了。
夜间部的后山有一整片古老的染井吉野樱,此刻正值满开,在月光下像一团团悬浮的粉色云雾。小森唯提着便携式音箱, insist 要在树下办一场“内部试听会”。
张麟灵坐在树下的野餐布上,淡青色的羽织被夜风吹得轻轻鼓起。她面前摆着怜司准备的红豆糕,礼司搜罗的芝士蛋糕,昴默默递来的热可可,绫人抢来的章鱼烧,以及奏人紧紧抱在怀里、不许任何人碰的草莓大福。
《青璃》的旋律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混着夜风与落樱。
小森唯跟着哼唱,栗色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摇晃。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被樱花切割的夜空,眼睛里盛着属于自己的星辰。那一刻,她不是逆卷家的“活祭品”,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只是小森唯,一个正在发光的、独立的女歌手。
张麟灵望着她,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她伸手,从古琴盒里取出那把七弦琴——下午她特意让管家送来的。跪坐在满地的落樱里,她垂下眼眸,指尖拨动琴弦,为小森唯的歌声即兴伴奏。
泛音清冷,按音沉稳。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薄杏色的针织染成了银白,幽青的长发上落满了粉色的花瓣,像是一尊被樱花掩埋的神像。她的侧脸在光影里精致得不真实,长睫低垂,唇色浅淡,整个人仿佛随时会随着琴声化入夜色。
逆卷修躺在她身侧,破天荒没有戴耳机,只是望着她被月光浸透的侧脸,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怜司站在最远的一棵树下,银边眼镜后的眼眸沉沉地锁着她,指间的红茶早已凉透。
礼司难得安静地坐着,蜜色的卷发被风吹乱,他却只是盯着她腕间那两点若隐若现的金色鳞纹,若有所思。
绫人靠在树干上,红发上落满了花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一朵刚摘下的八重樱。
昴隐在树影最深处,却伸出手,接住了从她发间滑落的一片花瓣。
奏人抱着泰迪熊,听得入神,眼泪却无声地滚落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她太远了,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琴声渐急。
张麟灵的指尖在琴弦上飞舞,一段华丽的扫弦后,旋律忽然拔高,像是山鬼终于走出了深林,对着人间敞开了怀抱。
然后,戛然而止。
张麟灵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微微颤抖。她的脸色比月光更白,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透的薄纸,在风中轻轻摇晃。
“……麟灵?”小森唯最先发现不对,停下歌声。
张麟灵想朝她笑一笑,想说我没事。
可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最后的感觉,是几个人同时扑上来的气息——修的手扣住了她的腰,昴从阴影里冲出接住了她的肩,怜司的红茶盏摔碎在落樱里,奏人的尖叫,绫人的怒吼,礼司瞬间阴沉的脸,以及小森唯带着哭腔的喊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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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在深海里下沉。
四肢被温柔而冰冷的水流包裹,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膜,听不真切。
“……体温过低……”
“……该死,她的脉搏……”
“……让开,我先……”
“……都闭嘴!让我抱着她……”
张麟灵在混沌中微微蹙眉,感觉到有冰冷的唇贴上她的颈侧、手腕、额头,却没有刺破,只是颤抖地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逆卷修那张放大的、失去所有慵懒的俊脸,银灰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后颈,指尖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你……”
“修学长,”张麟灵轻轻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被他半抱在怀里,身上盖着好几件外套,“我没事……只是有点困……”
“困?”逆卷怜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张麟灵,你的体温已经降到了二十五度。这不是‘困’,这是——”
他没能说下去。
张麟灵微微侧过头,看见六张神色各异却同样苍白的脸,看见小森唯红着眼眶跪坐在她身侧,手里还攥着那件杏色的针织开衫。
“姐姐……”她软软地唤。
“笨蛋!”小森唯一把抱住她,眼泪砸在她冰冷的颈窝里,“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许再弹琴!不许再……再让他们随便吸你的血!”
她抬起头,看向逆卷家的六个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我知道你们需要她。但她是我的妹妹,不是药。从今天开始,每周最多……最多一次!而且必须征得她的同意!如果她再昏倒,我就带她回中国,让你们再也找不到!”
樱花林里一片死寂。
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却没有反驳。
怜司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暗沉沉的,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奏人把脸埋进泰迪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闷闷地点了头。
绫人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别过脸去:“……知道了!啰嗦!”
礼司舔了舔尖牙,目光落在张麟灵苍白的唇上,眼底翻涌着暗色,最终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难得没有戏谑:“……好。麟灵酱的身体,最重要。”
昴沉默地站在最后,手里捏着那颗一直没送出去的薄荷糖。他走过来,蹲下身,将糖轻轻塞进张麟灵手里,然后用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像是在对待什么一碰即碎的琉璃。
张麟灵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怀里哭得打噎的小森唯,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呀,”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让你们担心了。”
她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极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轻轻点在六个人各自的眉心。那光芒温柔得像春夜的细雨,抚平了他们眼底的焦灼与戾气。
“我不走,”她笑着说,琥珀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重新亮起,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我还要听姐姐的歌,还要……看着你们呀。”
夜风拂过,满树的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众人身上,像一场温柔的、粉色的雪。
没有人再说话。
只是奏人哭得更厉害了,修把脸埋进了她的发间,怜司执起她的手贴在胸口,绫人别扭地往她手里塞了一朵完好的樱花,礼司轻轻哼起了《青璃》的旋律,昴则固执地握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真的消失。
而小森唯抱着她,在漫天飞絮里,终于破涕为笑。
“约好了,”她凶巴巴地说,“一辈子。”
“嗯,”张麟灵闭上眼,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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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