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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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空气里浮动着梅雨将至的潮意,像一块浸了水的薄纱,将整座东京裹得闷而温吞。
樱庭寮的窗帘滤进青灰色的天光,张麟灵在雨前低气压里睁开眼,胸口有些发闷。她拥着薄被坐起身,素白的睡裙肩带滑落半边,露出伶仃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口——那肌肤在昏暗的房间里近乎透明,仿佛能透过皮肤看见底下淡金色的血脉在缓慢流淌。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背上,幽青的发丝被汗微微濡湿,贴在颈侧,发尾在暗处泛着深海贝母般的微光。
她微微侧过头,琥珀金色的眼眸蒙着一层初醒的水雾,长睫轻颤间,腕骨处那两片金色细鳞若隐若现,比往日更淡了些,像被水晕开的墨痕。
“麟灵!醒了吗?今天不可以赖床哦!”
小森唯推门进来,身上已经穿戴整齐。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连体裤,外罩一件薄薄的焦糖色西装外套,栗色的长发卷成蓬松的大波浪,发间别着一枚珍珠发卡。没有过多首饰,只在手腕上系了一条细细的银链——那是她用第一笔版税买的。整个人清爽而干练,像一株迎着光拔节的向日葵,连眼底的淡青都遮不住那股蓬勃的生气。
“姐姐的出道发布会,”张麟灵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得像刚化开的年糕,“我记住了。”
“快洗漱!我给你准备了衣服!”小森唯兴奋地拉开衣柜,取出一条早就挂好的浅杏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疏疏落落的铃兰,“还有这个……”
她顿了顿,从纸袋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米色小羊皮平底鞋,鞋底柔软,显然是特意挑了方便走路的款式。
“你上次昏倒后,绫人那家伙虽然嘴上不说,但昨天偷偷把这个塞进了公寓信箱……”小森唯撇撇嘴,眼里却带着笑意,“size 居然刚刚好,那家伙什么时候偷量的?”
张麟灵捧着那双鞋,指尖抚过细腻的皮革,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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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设在涩谷一家老牌 Live House 的二楼。
小森唯的单曲《青璃》将在今晚零点正式上线,而这场不插电的先行试听会,是她作为歌手第一次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
张麟灵坐在二楼贵宾席的角落,浅杏色的连衣裙衬得她像一朵半开的铃兰,幽青的长发被一条同色系的丝带松松束在肩侧,发尾垂落在膝头。她身上搭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西装外套——是怜司在后台看到她单薄的肩头时,不由分说披上来的,袖口还绣着逆卷家的家纹。
她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室内过强的冷气而微微泛白。
逆卷家的六个人分散在场地各处,却像六颗磁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牵引到这个角落。
逆卷修占据了张麟灵身后的沙发,银灰色的发丝散落在靠背上,耳机里放的不是音乐,而是刚才小森唯彩排时的现场录音。他闭着眼,一只手却搭在张麟灵身后的沙发背上,形成一个慵懒而独占的保护圈。
逆卷怜司站在楼梯口,正低声与场地负责人交谈,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冷峻,不时扫过张麟灵所在的方向,确认她没有被过强的空调风吹到。
逆卷礼司倚在吧台边,手里晃着一杯鸡尾酒,蜜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柔软得不可思议。他笑着替张麟灵挡开了所有试图上前搭讪的业内人士,唇角的弧度甜腻,眼底却淬着冰。
逆卷绫人缩在阴影里的高脚凳上,红发像一团烦躁的火焰。他死死盯着舞台上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但凡有人朝张麟灵的方向多看一眼,他就暴躁地龇出尖牙,吓得对方赶紧移开视线。
逆卷奏人坐在舞台侧面的钢琴前,怀里抱着泰迪熊,紫色的眼眸却时不时瞟向张麟灵,确认她还在,才低头继续试音。
而逆卷昴,沉默地守在通往后台的甬道阴影里,像一尊黑色的门神。
灯光暗下。
小森唯抱着吉他走上台,没有华丽的演出服,没有繁复的妆发,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对着话筒笑了笑。
“晚上好,我是小森唯。”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清亮而稳定,“这首歌叫《青璃》,写给我最珍贵的妹妹。也写给你们——每一个在黑暗里替别人掌过灯的人。”
前奏响起。
是逆卷奏人的钢琴,清越如泉水击石。
小森唯开口唱:
“你从青色的雾里走来,
睫毛上挂着一千年的霜……”
张麟灵望着台上的姐姐,琥珀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舞台的光,像两汪被星子点亮的湖。她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上了她的手背。
是修。
他没有睁眼,指尖却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扣了进去,与她十指相扣。他的掌心很凉,却在接触到她更凉的体温时,微微收紧,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笨拙的温度。
“……手。”他哑声说,眼睛仍闭着,“太凉了。”
张麟灵轻轻回握,没有说话。
舞台上的小森唯唱到副歌,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二楼角落里的妹妹。她朝那个方向眨了眨眼,笑容明亮得像是能击穿所有阴霾:
“青璃啊青璃,
你是神落在人间的一滴泪,
却不肯让谁为你心碎……”
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张麟灵的眼眶微微红了。她低下头,一滴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修睁开了眼。
“……吵。”修低声说,却用另一只手,极其生疏地、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别哭。你的姐姐……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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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听会结束后的庆功宴,小森唯被事务所的经纪人和大批乐评人围住。
张麟灵不想打扰她,独自拎着裙摆,悄悄退到了后门的廊下。
外面下雨了。
五月的雨来得急而细密,像一张银色的网,将涩谷的霓虹切割成模糊的色块。夜风裹挟着水汽扑进来,张麟灵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单薄的肩线在杏色的连衣裙下微微发抖。
“……笨蛋。”
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连帽外套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兜头罩住。逆卷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身形高大得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风雨。
张麟灵从外套领口探出半张脸,鼻尖蹭到了衣领上淡淡的薄荷皂香——那是属于人类少年的、洁净的气息。
“昴学长……”
“穿上。”昴哑声说,猩红的眼眸在刘海后闪烁。他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把拉链拉到下巴,粗糙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颈侧,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张麟灵被他的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琥珀金色的眼眸和长睫上沾着的雨雾。她仰起脸,朝他笑了笑:“学长不冷吗?”
昴没回答。他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的手臂苍白而结实,在雨夜里泛着冷光。他忽然蹲下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上来。”
张麟灵愣了一下。
“雨大,”昴的耳尖在暗处红得滴血,声音却凶巴巴的,“路滑,你……会摔倒。”
张麟灵伏上他宽阔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脸轻轻贴在他冰凉的后颈上。昴浑身一僵,随即稳稳地站起身,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往上掂了掂。
“……抱紧。”
他背着她走进雨里。
细密的雨丝落在昴的黑发上,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张麟灵被他护在背脊与外套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铁锈与薄荷混合的气息。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屋檐下时,雨势更大了。
昴把她放下来,转身就要冲进雨里去买伞——
“昴学长。”张麟灵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她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手——其实那是昴的口袋——摸出了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剥开,递到他唇边。
“先吃糖,”她软软地说,“心情会变好的。”
昴盯着那颗橙色的糖果,又盯着她。
雨幕在他身后哗哗作响,霓虹的光映在他猩红的眼眸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他忽然低头,没有去吃那颗糖,而是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将她的掌心翻过来。
她的指尖冻得发白,腕骨伶仃。
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一个极轻的、带着雨汽凉意的吻,落在了她的掌心。
“……甜的。”他哑声说,不知是在说糖,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抬眸,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渴望与克制的痛楚。他缓缓张开嘴,尖牙抵上她腕间那层薄透的肌肤——
“麟灵!”
小森唯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昴猛地松开口,像是从梦中惊醒,后退了一步,将脸埋进湿透的刘海里。
小森唯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跑过来,身后跟着几辆黑色的轿车——显然是怜司安排的车。她看到昴和麟灵的样子,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把伞举到两人头顶。
“都说了不许随便吸血,”她凶巴巴地瞪了昴一眼,却从包里掏出一条干燥的毛巾,塞进他手里,“先擦擦!都湿透了!”
她又转向张麟灵,摸摸她的脸,确认她没有体温过低后,才松了口气:“回家吧,我的大歌手庆功宴都不参加了,就怕你乱跑。”
张麟灵被姐姐牵着手,回头看了昴一眼。
昴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那条毛巾,另一手捏着那颗已经融化了一点的水果糖,朝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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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在雨夜里平稳行驶。
张麟灵坐在后座,被小森唯用毯子裹成一只蚕蛹。驾驶座上是逆卷家的司机,副驾驶坐着怜司,而修、奏人、绫人挤在另一辆车上——据说绫人为了抢靠窗的位置差点和修打起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声响。
张麟灵靠在小森唯肩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露在毯子外的指尖。
是怜司。
他没有回头,银边眼镜后的目光仍望着前方的雨幕,手指却以一种学者记录数据般的认真,一根一根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将她焐热。
“……下周,”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车内的静谧传来,低沉而清晰,“东京音乐大学有一位研究东方古乐理的教授,我安排了你和他见面。”
张麟灵睁开眼。
“你的琴,”怜司顿了顿,耳尖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红,“不该只在温室里弹。”
张麟灵望着他冷峻的侧脸,轻轻回握了他的手指。
“谢谢学长。”
怜司没再说话,只是那只手,直到车停在樱庭寮楼下,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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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樱庭寮,灯火温暖。
小森唯在浴室里泡澡,哼着新写的旋律。张麟灵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把新买的古琴,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试音。
楼下的梧桐树下,几道身影在雨幕中静静伫立。
修靠在树干上,耳机里终于放起了真正的音乐——是小森唯今晚的Live录音。
怜司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落在二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
礼司把玩着一串车钥匙,唇角含笑。
绫人把一束被雨打湿的向日葵护在怀里,嘴里低声骂着“该死的天气”。
奏人抱着泰迪熊,坐在最高的那截围墙上,紫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前的剪影。
昴站在最暗处,将那颗水果糖的糖纸小心地展平,收进了胸前的口袋。
琴声从二楼飘下来,混着雨声,像一首无人知晓的古老歌谣。
张麟灵的指尖在琴弦上停顿,仰头望向窗外茫茫的雨幕,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晚安呀。”她轻声说,不知是对雨,还是对楼下那些沉默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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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