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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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末梢,逆卷家老宅的庭院里传来冰层碎裂的轻响。
张麟灵在陌生的和室里醒来,身上盖着三层素白的棉被,暖气开得很足,将那股终年不散的阴郁潮气都烘得温软。她微微侧过脸,晨光透过障子纸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影。经过几日的将养,她的肤色总算恢复了些许润泽,不再是那种一碰即碎的透明,却仍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只在颊边晕开一点淡淡的樱粉。
及腰的长发铺散在枕面上,幽青的光泽在暗处流转,发尾偶尔扫过素白的被面,带起细碎的金色磷光,仿佛有星子坠落在深潭里。她的手腕从被中探出,伶仃的腕骨处,两片金色的细鳞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某种将醒未醒的古老图腾。
“……姐姐?”
她轻唤出声。
小森唯趴在床边,栗色的长发乱蓬蓬地散在臂弯里,身上还穿着那日冲过来时的朱红色留袖,只是外褂被胡乱地搭在椅背上。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张麟灵的被角,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张麟灵安静地撑起身子,动作轻得像一片云。她拉过滑落的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小森唯肩上,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眼底的淡青——那是连日守护留下的疲惫印记。
指尖凝起一点温热的微光,她轻轻点在小森唯的眉心。麒麟的灵力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抚平了那些焦虑的褶皱。
小森唯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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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门被极轻地叩响三声。
张麟灵拢了拢素色的中衣,赤足踩过微凉的榻榻米,将门拉开一条缝。
逆卷怜司站在廊下,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药碗,热气袅袅,苦涩的药香里却混着一丝清甜的蜂蜜味。
“醒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足尖,眉头微蹙,“回去躺着。”
“已经好了。”张麟灵仰起脸,琥珀金色的眼眸在晨雾里亮得惊人,像两汪被初阳穿透的泉水,“怜司学长熬的药?”
“只是按方子煎的。”怜司的声音平淡,侧身从她身侧走进和室,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动作一丝不苟,“你需要再静养三日,课程我已经替你请假了。”
张麟灵跪坐在矮几前,捧起药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她低头小口啜饮,眉头都不皱一下,喉间滚动的弧度纤细而优美,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仿佛她喝的不是苦药,而是什么琼浆玉露。
怜司站在她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随着吞咽动作而轻轻颤动的颈线上。那截肌肤白得刺眼,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因为热气的蒸腾而泛着一层薄红。
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指节在身侧微微收紧。
“苦吗?”他哑声问。
张麟灵放下空碗,舌尖卷去唇角的一点药渍,仰起脸朝他笑:“学长加了蜂蜜,很甜。”
她的唇色被热气熏得愈发嫣红,像初熟的樱桃,微微张合间吐息如兰。怜司的瞳孔在镜片后暗了一瞬,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矮几上,将她半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骗子。”他低声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明明苦得皱眉。”
张麟灵眨了眨眼,没有后退。
怜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克制。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金箔纸包裹的糖——是上次她给礼司的那种柠檬糖的昂贵版本——剥开,递到她唇边。
张麟灵微微启唇,将糖含了进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软的唇瓣,怜司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猛地直起身,别过脸去,耳尖在晨光里红得近乎透明。
“……含好。”他的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去叫小森起床。”
“学长。”张麟灵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怜司回头。
她跪坐在原地,仰着脸,幽青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匹流淌的夜色。她轻轻抬起他的手,在他微凉的指尖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是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纯粹的感谢,像蝴蝶停驻在花瓣上,像朝露吻别晨光。
“谢谢。”她的声音裹着糖块的清甜,软得像梦。
怜司僵在原地,许久,他才缓缓抽回手,将那只被她吻过的指尖抵在自己心口,转身大步离去,同手同脚得不像平日那个一丝不苟的学生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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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
温室里却四季如春。
张麟灵推开玻璃门时,逆卷奏人正坐在一丛盛开的白色蝴蝶兰旁边,怀里没有抱泰迪熊,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小提琴。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紫色的眼眸在听见脚步声时倏地亮起,又在看清她身影的瞬间,泛起一层委屈的水光。
“……麟灵。”他小声唤道,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小动物,“你来了。”
“嗯,来听奏人君练琴。”张麟灵走到他面前,跪坐在柔软的草垫上,淡青色的裙摆如花瓣般铺开。
奏人架起琴弓,指尖却仍有些发僵。第一个音符便微微发颤,像是受惊的鸟。他的眼眶立刻红了,唇角往下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我手冷……”
张麟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他的左手拢进自己的掌心。她的体温仍偏凉,却用那点微弱的暖意,一点一点揉搓着他冰凉的指尖。
“这样,”她轻声说,长睫半垂,“暖和一点了吗?”
奏人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柔软,泛着玉色的光泽,指腹因为常年弹琴而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摩挲过他的手背时,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麟灵。”他忽然放下小提琴,扑进她怀里,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味道,回来了。”
张麟灵轻轻抚着他柔软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安下心来的幼猫。
奏人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眸里还含着泪,却露出一个极满足的笑。他踮起脚尖,在她柔软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带着奶香气的吻。
“……今天,”他红着脸,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闷闷地说,“只有我和麟灵。约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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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的转角处,逆卷修正躺在一张被阳光晒得微暖的躺椅上。
这是逆卷家极少数能被午后阳光眷顾的角落,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刺目似的,银灰色的发丝散落在椅面上,耳机垂在身侧,里面没有音乐。
张麟灵的脚步声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雪地上。
修却睁开了眼。
他懒洋洋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张麟灵顺着他的力道跌坐在躺椅边缘,被他顺势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凉,带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吵。”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你的脚步声,太吵了。”
张麟灵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缓慢的心跳:“那学长怎么听得到的?”
“因为只有你的脚步声,”修闭着眼,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发尾,银灰色的发丝与幽青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会让我睡不着。”
他忽然睁开眼,那双总是倦怠不堪的眼眸此刻清醒而专注,像是一面终于擦去尘埃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还疼吗?”他问,指尖轻轻抚上她腕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张麟灵摇了摇头。
修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那是一个带着阳光微温的、慵懒的触碰,像是要确认她还在,还在他的触手可及之处。
“……再睡一会儿。”他重新闭上眼,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你陪我。”
张麟灵轻轻“嗯”了一声,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胸口,任由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照成一幅静谧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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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张麟灵要回樱庭寮了。
小森唯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玄关处等她。她的精神好了许多,栗色的马尾重新高高扎起,朱红色的和服换成了轻便的针织衫,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向日葵般的明朗。
“终于能回家了!”小森唯挽住张麟灵的手臂,朝逆卷怜司鞠了一躬,“这几天打扰了,逆卷会长。麟灵我就带回去自己照顾了。”
怜司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张麟灵身上,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将一瓶封装好的药膳递过去:“……每日一剂。”
“知道啦!”小森唯笑着接过,拉着张麟灵往外走。
刚走出大门,一道红色的身影便从廊柱后闪了出来。
逆卷绫人靠在门边,手里转着一枝刚从庭院里折下来的早梅,红梅映雪,衬得他的红发愈发张扬。他别别扭扭地把花塞进张麟灵手里,动作粗鲁,却不小心被花枝上的刺扎破了指腹。
“嘶——”
张麟灵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低头,将那一点殷红的血珠轻轻吮去。
绫人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温软的触感,那一点湿意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心口,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你、你……!”他的脸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谁准你……!不知羞耻!”
“学长流血了,”张麟灵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与红梅,温柔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处理会疼的。”
她踮起脚尖,在他滚烫的耳尖上,落下一个比花瓣更轻的吻。
“……谢谢学长的花。”
绫人“砰”地一声炸开了。
他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只留下一句变调的、带着哭腔的吼声:“……下次、下次小爷送你更好的!”
小森唯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张麟灵抱着那枝红梅,唇角的弧度比春雪更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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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小路上,暮色四合。
张麟灵和小森唯并肩走着,身后不远处,几道气息若即若离地跟随着。
走到樱庭寮楼下时,张麟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逆卷礼司从阴影里走出来,蜜色的卷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他手里拎着一袋樱桃,色泽鲜红欲滴,衬得他的笑容愈发甜腻而危险。
“麟灵酱,”他走近,将樱桃塞进她手里,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今年的第一捧春信。礼司哥哥特意为你留的。”
张麟灵低头看着那袋樱桃,忽然伸手,轻轻拂去落在他肩头的尘埃。
“礼司学长,”她仰起脸,目光包容得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的眼睛,也很累吧?”
礼司的笑容僵了一瞬。
张麟灵踮起脚尖,一个轻得近乎慈悲的吻,落在他的眼皮上。
“睡个好觉。”她轻声说。
礼司站在原地,手里的另一袋糖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抬手捂住被她吻过的地方,那双总是玩味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茫然的无措。
而在更暗的树影里,逆卷昴沉默地站着,手里捏着一副崭新的羊绒手套。
张麟灵走过去,从他手里取过手套,戴上,然后将一个用竹叶包着的、尚带余温的饭团塞进他手里。
“昴学长,”她轻轻抱了抱他,声音闷闷的,“明天见。”
昴僵硬地捧着那个饭团,看着她转身走进公寓楼,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还带着她气息的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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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庭寮的小厨房里,灯火温馨。
小森唯在煮拉面,张麟灵趴在窗台边,看着楼下那几个迟迟不肯离去的身影,轻轻地笑了。
“看什么呢?”小森唯端着面碗走过来。
“看雪化了。”张麟灵接过筷子,琥珀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满室灯火,“春天要来了。”
小森唯揉了揉她的头发,和她并肩坐在地毯上,两个少女的影子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不管春天来不来,”小森唯认真地说,“你都是我的妹妹。以后不许再为别人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知道吗?”
“知道啦,姐姐。”
窗外,最后一片残雪从枝头落下,露出底下一点嫩得惊人的绿芽。
而属于她们的故事,正随着融雪,缓缓流入温软的春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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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