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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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的清晨,樱庭寮还浸在铅灰色的天光里。
张麟灵跪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姐姐精心打扮过的自己。她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振袖和服,衣料是上好的丹后缩缅,在暗处流转着深海贝母般的幽微光泽,袖口与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大片的竹林与流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她整个人都是从一幅宋代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及腰的长发被小森唯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青丝如瀑倾泻,垂在素白的衣料上,发尾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幽蓝,像是把一整个深潭的月色都披在了肩上。她的脸本就生得极小,被和服的立领一衬,下颌的线条愈发显得柔和而脆弱,肌肤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呵气就会在那上面结出一层霜花。
最摄人的仍是那双眼睛。
琥珀金色的瞳孔在淡妆的映衬下愈发浅淡,像是有人将晨曦初露时第一缕光凝成了实质,盛在一汪清泉里。长睫每一次眨动,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翳,唇上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樱色,却已经足够让满室的妆奁都失了颜色。
“我们家麟灵,简直是天女下凡。”
小森唯替她系好最后一根带扬,退后两步端详,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惊叹与骄傲。她今天穿了一件朱红色的留袖和服,栗色的长发盘成了端庄的成人式发髻,插着一支小小的梅花发簪,整个人像一株在雪地里燃烧的火焰,明艳却不刺眼。
“姐姐才是,”张麟灵站起身,木屐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伸手替小森唯正了正歪斜的梅花簪,“像太阳一样。”
“好了好了,互相吹捧到此为止!”小森唯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快走,去初诣要赶早,晚了人就多了。听说山下的神社会下雪,特别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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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坐落在半山腰,石阶的缝隙里还积着前日的残雪。
张麟灵提着素白的裙摆,木屐踩过湿润的石面,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首古老的俳句。淡青色的振袖在风中轻轻扬起,露出底下纤细得不可思议的脚踝,那肌肤白得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仿佛一折就断。幽青的长发被山风吹得散开几缕,拂过脸颊与颈侧,在素白的天地间勾出一笔浓墨重彩的艳色。
参道两旁的绘马架上已经挂满了祈福的木牌。
“姐姐先去抽签!”张麟灵轻轻推了推小森唯的背。
小森唯蹦跳着跑向抽签处,朱红色的身影像一尾灵活的锦鲤。张麟灵站在原地,仰头望着神社巨大的鸟居,琥珀金色的眼眸里映着飘落的细雪,温柔得像是要把这座古老的神社都拥入怀中。
“……哼,穿得跟个粽子似的。”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逆卷绫人今天难得规规矩矩地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织袴,红发被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桀骜的眉眼。他双手插在袖管里,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肯正眼看她,耳尖却在寒风里红得可疑。
“绫人学长也来做初诣吗?”张麟灵偏过头,一缕碎发擦过她微翘的唇角。
“才、才不是!只是路过!”绫人暴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硬邦邦地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捡的,暖手炉!”
那是一个小小的青瓷手炉,还带着他的体温,上面用金漆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麒麟——显然是他自己画的,笔触幼稚却认真。
张麟灵低头看着那只麒麟,指尖轻轻描摹过金漆的纹路,然后仰起脸,朝他露出一个比初雪更柔软的笑。
“学长画得真好看。”
“……啰嗦!”
绫人转身就走,同手同脚地差点撞上身旁的捐纳箱,狼狈地扶稳后,很快消失在参道尽头。张麟灵抱着手炉,唇角的弧度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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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签处传来小森唯的欢呼。
“麟灵!我抽到大吉了!说‘所愿之事,春至必成’!”小森唯举着签文,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还有说‘技艺之道,可登堂入室’!这是不是在预示我的面试会成功?”
“一定是的。”张麟灵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姐姐的光,本来就该被全世界看见。”
小森唯把签文小心地收进钱包里,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群骚动。
逆卷怜司正站在绘马架旁,一身笔挺的黑色和服外褂,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冷峻而清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他似乎在维持新年祭的秩序,却在看见张麟灵的瞬间,指尖的书卷微微一顿。
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太不像人了。
像是一尊被遗忘在神社深处千年的玉像,被晨光一照,忽然就有了呼吸。淡青色的振袖被风灌满,勾勒出伶仃的肩线与纤细的腰肢,幽青的长发上落了一片雪,迟迟不化,仿佛连雪花都贪恋她的温度,舍不得离去。
“怜司学长。”张麟灵走过去,微微欠身,带扬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曳。
怜司的目光从她微敞的领口掠过,那里露出一段白得刺目的颈子,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皱了皱眉,解下自己的玄色围巾,动作不容置疑地绕在了她的颈间。
“……太白了。”他低声说,指尖在她颈侧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她的脉搏还在跳动,“白得刺眼。”
张麟灵任他摆弄,仰起脸时,长睫上又落了一片雪:“学长不冷吗?”
“我不需要。”怜司推了推眼镜,忽然俯身,在她戴着围巾的颈窝处极轻地嗅了一下,确认那股清冽的草木香还在,才直起身,“去写绘马吧。写完了,到偏殿来找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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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马架前,张麟灵接过木牌,指尖凝着淡淡的金色微光。
她提笔,在木牌上写下几行清秀的字——
“愿姐姐之愿皆成,愿众人皆安。”
没有写自己。
小森唯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微热,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笨蛋,怎么不写自己?”
“我没有什么愿望呀,”张麟灵笑着,将绘马挂在最高处,“我已经有姐姐了。”
不远处的阴影里,逆卷奏人抱着泰迪熊,探出半个脑袋。他今天被强迫穿上了白色和服,紫色的眼眸在人群中搜寻到她的身影时,才安心地亮起来。
“麟灵……”他小跑过来,拽住她的袖口,把一个小小的御守塞进她手心,“这个,给你。”
是一枚安产御守——虽然用在这里不太对,但显然是他能想到的最“保佑平安”的东西。
“谢谢奏人君。”张麟灵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冰凉的脸颊。
奏人忽然凑近,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满足又委屈的表情:“……麟灵的味道,被围巾盖住了。”
他不满地扯了扯那条玄色围巾,忽然踮起脚尖,在她颈侧露出的那一小片肌肤上,轻轻咬了一下。
没有破皮,只是留下一圈浅浅的、湿漉漉的牙印,像是一只小猫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这样,就又有我的味道了。”奏人红着脸,把脸埋进泰迪熊里,声音闷闷的,“和怜司哥哥的,混在一起。”
张麟灵轻轻“呀”了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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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回廊下,逆卷修裹着一件灰色的厚羽织,正躺在长椅上睡觉。
银灰色的发丝散落在椅面上,落满了细雪,他浑然不觉,呼吸绵长而慵懒,像是一头在雪地里冬眠的大型猫科动物。耳机垂落在地,里面没有音乐。
张麟灵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雪粒。
修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眸,在看见她的瞬间彻底清醒了。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淡色的唇,扫过她颈侧新鲜的牙印,再落到她被和服勾勒出纤细弧度的腰线上。
“……吵。”他哑声说,却伸手握住了她正欲收回的手腕。
张麟灵的手很凉,即使在手炉的烘烤下也暖不起来。修皱了皱眉,忽然微微用力,将她拉得跌坐在长椅边缘,然后一个翻身,将脸埋进了她的膝头。
“修学长……”
“别动。”修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衣料传来,“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手却悄悄环住了她的腰,隔着厚重的和服布料,指尖在她后腰处轻轻摩挲。那触感慵懒而眷恋,像一只终于找到暖源的兽。
张麟灵安静了下来,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发顶,顺着银灰色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修的呼吸渐渐平稳,却在某个瞬间忽然一顿——他嗅到了她腕间那股极淡的血腥气。
是之前奏人咬过的位置,虽然没有破皮,但皮下细微的血管仍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金色血痕。
修的瞳孔在阴影里微微收缩。
他缓缓撑起上半身,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执起她的手腕。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危险,像是一潭被搅动的深水,倦意被某种更原始的本能取代。
“……笨蛋。”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低头,舌尖轻轻卷过那一道淡金色的痕迹。
张麟灵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
修的尖牙抵在那层薄透的肌肤上,能感受到底下脉搏的跳动,那血液的诱惑比任何时刻都更加强烈。但他最终没有刺破,只是用唇瓣反复摩挲着那处肌肤,留下一片暧昧的濡湿。
“……太甜了。”他哑声说,抬眸望进她眼底,“甜得让人生气。”
他忽然扣住她的后脑,迫她俯身,一个带着薄荷烟凉意和隐忍欲望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重,像是一个烙印,又像是一个无法兑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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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神社的灯火次第亮起。
张麟灵提着灯笼,独自走向后山的竹林。麒麟本性好静,新年的灵气充沛,她需要一处无人之地稍作调息。
竹林深处,雪落无声。
她跪坐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青石板上,阖上眼眸,腕间的金色鳞纹在暗处幽幽浮起。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在这一刻终于显现——她的体温降得极低,连呼出的白气都变得稀薄,整个人像一尊正在慢慢结冰的玉雕。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不止一个。
“……麟灵?”
是修的声音,慵懒不再,带着罕见的紧绷。
然后是怜司压抑着怒意的低斥:“她体温过低,谁准她一个人来这里的?”
“呜……麟灵……”奏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张麟灵勉强睁开眼,看见昏暗的竹林里,几道身影将她团团围住。修跪在她身侧,银灰色的发丝上沾着雪粒;怜司摘下了眼镜,眼底泛着血色的焦虑;奏人扑过来抱住她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绫人站在外围,红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条毛毯;礼司蹲在她面前,玩世不恭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赤裸的担忧;昴在最边缘,黑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上方,仿佛要替她挡住所有寒风。
“……吵醒你们了?”张麟灵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对不起呀……”
“闭嘴。”怜司罕见地粗暴,他脱下自己的羽织外褂,将她整个人裹住,打横抱了起来,“回家。”
“樱庭寮……”
“先去逆卷家。”怜司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需要暖气,需要药物,需要……”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需要有人看着你。”
张麟灵靠在他冰冷的胸口,感觉到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有的替她暖手,有的替她拢紧衣襟,有的轻轻擦去她眉梢的雪。
她在这群吸血鬼的簇拥下,被抱下了山。
雪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像是一场无声的、温柔的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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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卷家的老宅比想象中温暖。
张麟灵被安置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身上盖了三层毛毯。怜司在熬药,修靠在墙边抱臂不语,奏人蜷缩在她身侧紧紧攥着她的手指,绫人暴躁地走来走去,礼司端着热汤吹凉,昴守在拉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小森唯是半小时后冲进来的。
她连和服都没换,栗色的发髻散了一半,脸上还带着雪水融化后的湿痕。她看见被众人围在中央的张麟灵,眼眶一红,扑过来抱住了她。
“笨蛋麟灵!吓死我了!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姐姐……”张麟灵把脸埋进小森唯带着寒气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只是睡着了……”
“睡什么睡!你手这么凉!”小森唯抬起头,看向逆卷怜司,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逆卷会长,谢谢你们照顾她。但是——”她深吸一口气,“请你们不要再吸她的血了。她是我的妹妹,不是药,也不是食物。”
起居室里一片寂静。
怜司推了推眼镜,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抱歉。”
修闭了闭眼,别过脸去。
奏人把脸埋进张麟灵的手心,肩膀微微发抖。
“姐姐,”张麟灵轻轻拉了拉小森唯的袖子,仰起脸,琥珀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暖黄的灯火,“不怪学长们。是我……想让他们好过一点。”
小森唯看着她,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
“那也不行,”她凶巴巴地说,眼泪却掉了下来,“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好。”张麟灵笑着蹭了蹭她,“都听姐姐的。”
窗外,新年的钟声远远传来。
张麟灵在温暖的毛毯里,被姐姐抱着,被几道或灼热或克制的目光注视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在人间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很冷,却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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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