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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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凌晨无声落下的。
张麟灵在樱庭寮的房间里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成了一片朦胧的素白。她拥着被子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文化祭后的虚弱尚未完全消退,她的肤色在雪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仿佛一尊被供奉在雪洞里的琉璃观音,连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
长发披散在素白的睡裙上,幽青的发丝里缠着几根金色的细发,在暗处流转着非人的微光。她微微侧过头,琥珀金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的雪色,那目光温柔得像是要将世间所有的寒凉都妥帖收藏。
腕骨处,金色的鳞纹比往日更明显了些,像两片将醒未醒的蝶翼。
“麟灵!下雪了!”
小森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味噌汤。她今天把栗色的长发编成了松散的侧辫,垂在胸前,发梢系着一颗小小的樱桃发卡。一身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朝气蓬勃,像雪地里一株独立挺拔的小杉树。
“姐姐早。”张麟灵弯起眼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快趁热喝,我加了好多姜丝。”小森唯把汤碗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指,顿时皱起眉,“怎么还是这么凉?那些家伙上次吸得太狠了……”
“不怪学长们,”张麟灵捧着碗,小口啜饮,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长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我自己体质偏寒。”
小森唯坐在床边,替她拢了拢睡袍领口,又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看着妹妹这副病弱却愈发美得惊心动魄的模样,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呀,就是太惯着他们了。下次谁再敢咬你,我就——”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话。
小森唯看了一眼屏幕,眼睛倏地瞪圆了。她捂着手机冲出门外,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她压抑的尖叫,然后是断断续续的“真的吗?”、“我可以去面试?”、“太好了!”
张麟灵抱着汤碗,安静地听着,唇角浮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她知道,姐姐的世界里有一颗独立的太阳正在升起。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只是小森唯自己,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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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学校的山道上,积雪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张麟灵裹着厚厚的米白色围巾,只露出半张脸。幽青的长发在雪色里像是被洗过一般,愈发显得浓墨重彩,发尾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扫过腰际,在素白的天地间勾出一笔惊心的艳色。她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很快又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珠,像是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喂。”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树后闪出来,挡在路中央。
逆卷绫人今天难得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制服衬衫,红发上落满了碎雪,像一团在冰天雪地里燃烧的野火。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个东西,在看到张麟灵的瞬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路上捡的,暖手宝。”他硬邦邦地把那个猫咪形状的暖手宝塞进她怀里,“别多想!是小爷我用不着的!”
张麟灵低下头,暖手宝还是热的,贴着胸口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她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眸在雪光里亮得惊人,长睫上的水珠终于滚落下来,像一颗珍珠滑过白玉般的脸颊。
“谢谢绫人学长。”她轻声说,拉下围巾,露出那张被冻得泛着淡粉的唇,“学长头发上有雪。”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发顶的雪粒。
绫人浑身僵硬。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姜丝味,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呆若木鸡的倒影。她的指尖带着暖手宝的温度,擦过他冰凉的额角,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心尖上。
“你……!”他猛地后退一步,红发下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少、少自以为是了!我走了!”
他转身就跑,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滑倒,又狼狈地稳住身形,很快消失在弯道尽头。
张麟灵抱着暖手宝,站在原地,轻轻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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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温室在寒冬里依然郁郁葱葱。
张麟灵推门进去时,逆卷奏人正坐在一丛巨大的龟背竹旁边,怀里抱着泰迪熊,手指却冻得发青。他手里握着小提琴弓,显然是想练习,指尖却因为低温而僵硬得不听使唤。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在看见她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染上了委屈的红。
“……手疼。”他扁着嘴,把冻僵的手指伸给她看,像是告状的孩子。
张麟灵在他面前蹲下,摘下自己的手套,将那双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她的体温本就偏凉,此时却用麒麟血脉催生出一点微弱的暖意,像捧着两枚珍贵的紫水晶,轻轻揉搓。
“奏人君的手,是拉琴的手,”她垂着长睫,声音轻得像叹息,“冻坏了,我会心疼的。”
奏人怔怔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雪光透过温室的玻璃顶落下来,在她的肌肤上铺了一层朦胧的釉色,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唇色因为室外的寒气而愈发浅淡,像初春的樱瓣尖儿。
“麟灵……”他忽然凑近,鼻尖蹭过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味道……变淡了。”
张麟灵动作一顿。
文化祭后的失血让她的气息确实变得稀薄了些。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奏人已经执起她的一只手,低下头,在她腕间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浅粉色痕迹上,轻轻咬了下去。
尖牙刺破皮肤的瞬间,张麟灵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
奏人这次的吮吸极尽温柔,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又像是一场无声的修补。他一边吞咽,一边抬起湿漉漉的紫色眼眸望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手背。
“……不许变淡,”他含糊地、带着哭腔地命令,“麟灵的味道,只能是我的……是我们大家的……”
张麟灵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擦去那些冰凉的泪水:“不会变淡的。”
奏人松开她的手腕,舔了舔唇角的血迹,然后执起她的手,在她渗血的伤口上落下一个虔诚而潮湿的吻。他的唇冰凉,舌尖却温热,轻轻卷过那一点破皮的痕迹,像是在进行某种私密的封印。
“……约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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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分,张麟灵被怜司叫去了学生会室。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逆卷怜司却皱着眉,一把扣住了她刚摘下手套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连指甲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张同学,”怜司的声音透过镜片传来,带着压抑的不悦,“你的体温已经低于正常人类水平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将一杯滚烫的红枣姜茶塞进她手里,又脱下自己的深色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绕在她颈间。那围巾上还残留着他身上凛冽的雪松气息,以及一点淡淡的烟草苦香。
“喝完,”他命令道,手指却没离开围巾的末端,而是借着整理的动作,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然后在这里休息一小时,哪儿也不许去。”
张麟灵捧着茶杯,仰头望着他。她整个人被他的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金色的眼眸,氤氲着热气和无辜的柔软,像只被主人叼回巢穴的幼兽。
“怜司学长……”
“别说话。”怜司打断她,忽然伸手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没有遮掩的、泛着淡淡血色的眼眸。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将她半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唇,扫过她颈间属于自己的围巾,最终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皮上。
“……闭眼。”他低声说,嗓音哑了几分。
张麟灵乖乖闭上眼。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眼皮上,带着怜司特有的克制与深沉。他的唇很凉,却在停留的瞬间微微发热,像一片雪花落在了温热的湖面上,无声地消融。
“这是惩罚,”他重新戴上眼镜,掩饰住眼底汹涌的暗色,“惩罚你不懂得照顾自己。”
张麟灵睁开眼,长睫扫过他尚未完全退开的下颌。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闷声说:“……学长好凶。”
怜司的指尖在她发顶一顿,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力道软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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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天台,一片苍茫的白。
逆卷修躺在积了薄雪的旧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像是感觉不到寒冷。耳机里放着单调的巴洛克协奏曲,他闭着眼,银灰色的发丝上落满了雪粒,仿佛一尊被遗弃在雪原上的石膏像。
直到那股清冽的草木香再次侵入他的领地。
张麟灵提着一个小篮子走上来,怀里抱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鼻尖也红通通的,幽青的长发上落着雪,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雪中精灵。
“修学长,”她在沙发边蹲下,轻轻推了推他,“会感冒的。”
修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看见她,嘴角扯出一个散漫的弧度:“……吸血鬼不会感冒。”
“但会寂寞。”张麟灵轻声说,把羊毛毯盖在他身上,又从小篮子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我煮了热可可。”
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张麟灵猝不及防,跌坐在沙发边缘,被他顺势揽进了怀里。
“……好吵。”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他沉迷的香气,声音闷闷的,“但你的声音,可以。”
张麟灵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缓慢的心跳。修的怀抱很凉,却奇异地令人心安,像沉入了一片没有噩梦的深海。
“修学长,”她忽然轻声说,“你耳机里的曲子,换一首吧。”
“嗯?”
“换一首……有麟灵的。”
修低笑了一声。他摘下耳机,随手丢在一边,然后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颈侧。
那是一个极轻的、带着薄荷烟凉意的触碰,尖牙擦过皮肤,却没有刺破,只是留下一点暧昧的压痕,像是一个慵懒的标记。
“……这里,”他抵着她的颈动脉,声音沙哑而倦怠,“以后只放你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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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音乐厅灯火通明。
小森唯站在舞台上,手里握着话筒,正在和一支学生乐队排练。她的栗色长发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外套系在腰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纯粹而耀眼的自信。
张麟灵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姜茶,安静地望着舞台上发光的姐姐。
小森唯的嗓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每一个转音都带着她独有的生命力。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光芒,不依附于任何男主,只是作为小森唯,在这个舞台上尽情燃烧。
一曲终了,小森唯看到了观众席里的张麟灵,眼睛一亮,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张麟灵也朝她挥了挥手,笑容温柔得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雪都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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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樱庭寮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张麟灵走在路灯下,身后不远处跟着几道若即若离的气息。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弯起了唇角。
在公寓楼下的转角,一只冰冷的手从阴影里伸出来,将一副羊绒手套塞进她手里。逆卷昴站在那里,黑色的外套上落满了雪,猩红的眼眸在刘海后闪烁。
“……手,”他哑声说,“会冻裂。”
张麟灵低下头,手套是女式的,米白色,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她戴上手套,大小刚刚好。
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谢谢昴学长。”
昴猛地捂住被她吻过的地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等他回过神时,张麟灵已经转身走进了公寓楼门,只留下一个幽青长发的背影,和空气里一缕清冽的草木香。
他站在雪里,很久很久,才缓缓放下手,用指腹摩挲着那块发烫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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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庭寮的小厨房里,锅物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小森唯把白菜和豆腐下进锅里,张麟灵坐在餐桌边剥橘子,暖黄的灯光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投在墙上,依偎得像一幅画。
“今天接到的那通电话,”小森唯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是东京一家音乐事务所的星探!他说我在文化祭上的表演被传到了网上,他们想签我做练习生!”
张麟灵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笑得眉眼弯弯:“姐姐好厉害。”
“等我真的出道了,”小森唯咬着橘子瓣,含糊却坚定地说,“我要把麟灵写在第一首歌的感谢名单里。你是我最想守护的人,也是我唱歌的理由之一。”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
张麟灵望着姐姐被热气熏得微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短暂的人间百年,或许值得她卸下一身神性,好好做一回被姐姐疼爱、也被那些黑暗中的少年们珍视的普通人。
她端起茶杯,和姐姐碰了碰杯。
“为了姐姐,”她轻声说,“也为了这个冬天。”
窗外,几道身影在雪地里站成了几座沉默的雕像,遥遥望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谁也没有离去。
雪落在他们的发间,像是替谁,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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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