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城的夜,浓稠得像是一化不开的墨。
越靠近婚礼的地点,那股甜腻的香气就越发刺鼻,混杂着劣质线香和某种动物血液发酵的腥气,直往人天灵盖里钻。沈南星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滑出一粒浸过药汁的薄荷丸,含在舌下,借着那股清凉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张海侠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雾。
眼前是一座半塌的南洋旧祠堂,四周挂满了褪色的红绸,在闷热的夜风中像是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血蛇。祠堂中央,一顶扎着惨白纸花的暗红轿子正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喜乐,没有宾客,只有几个穿着峇来传统服饰的土著,像没有灵魂的泥塑般跪在四周,嘴里念念有词。
张海楼吹了个口哨,打破了死寂:“排场挺大啊。沈小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上了祠堂的横梁。而张海侠则站在沈南星身侧,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沈南星知道,只要有任何异动,他袖中的刀片会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
沈南星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那顶轿子。
轿帘是用一种粗糙的麻布缝制的,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图腾。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轿帘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猛地掀开轿帘——
没有新娘。
轿子里端坐着的,是一具被掏空了内脏、填满了干草和香灰的木偶。木偶的脸上画着浓艳到诡异的妆容,而那张脸……虽然被刻意描摹过,但那眉眼的轮廓,分明和她记忆中祖父年轻时的照片如出一辙!
“祖父……”沈南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别碰它!”
张海侠的厉喝声在耳边炸响。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沈南星的手腕,将她狠狠往后一拽。
“铮——”
一根极细的钢丝从木偶的袖口中射出,擦着沈南星刚才站立的位置钉入轿柱,尾端还在剧烈地颤抖。
“好险啊,沈小姐。”张海楼倒挂在横梁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他轻巧地落地,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但眼神却冷得像冰,“看来这位‘邪神’,不太欢迎客人。”
沈南星被张海侠拽得撞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了他坚硬的胸膛。她能清晰地闻到,张海侠身上那股常年浸泡在雨水里的冷香,此刻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黄昏草”的苦涩。
“它不是木偶。”沈南星猛地回过神来,指着轿子里的尸体,声音发颤,“它是活人!有人用‘黄昏草’的汁液封住了他的七窍,把他变成了听人摆布的傀儡!”
“哦?”张海楼挑了挑眉,手中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能看出来是谁下的手吗?”
沈南星蹲下身,不顾地上的脏污,凑近木偶的脖颈处仔细端详。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针孔,正往外渗着黑色的血。
“手法很专业,针孔的位置避开了所有的大动脉,是为了让他保持清醒,却感受不到痛苦。”沈南星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两个男人,“这不是普通的南洋巫术,这是……中医的‘锁魂针’。”
空气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海侠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锁魂针,沈家的绝学。沈小姐,看来你祖父的失踪,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沈南星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眼前这两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在寻找亲人,更是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轰隆——”
一道闷雷在南洋的夜空中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祠堂外,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土著突然齐刷刷地抬起头,他们的眼睛里泛着诡异的红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像潮水一样朝三人涌来。
“看来,今晚是走不掉了。”张海楼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匕首,挡在了沈南星的左侧。
“跟紧我。”张海侠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稳。他没有回头,但那只一直攥着沈南星手腕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南星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听着左侧张海楼刀刃入肉的闷响,感受着右侧张海侠身上逐渐升腾的杀气。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