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苏晚璃从校外一栋不起眼的普通公寓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杯楼下便利店买的豆浆，步伐不紧不慢地朝美院方向走去。
这是她入学前自己挑的住处。
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有些发黄，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电梯运行时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与苏家遍布全球的百处豪宅相比，这里甚至连佣人间都算不上。
但苏晚璃住得很自在。
她喜欢清晨六点半楼下早点铺飘上来的包子香，喜欢对面阳台上老太太养的几盆吊兰，喜欢这个老小区里一切带着烟火气的嘈杂。
伪装家世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需要刻意“演”。
她从小就不是那种被养在温室里的娇贵花朵。
五岁学画，七岁摸琴，十岁跟着母亲走访偏远山区做公益，十六岁以匿名身份拿下第一个国际绘画大奖。
苏家的家训从来不是“高人一等”，而是“藏锋守拙”。
所以此刻穿着五十块钱帆布鞋走在上学路上的苏晚璃，并不觉得自己在“伪装”。她只是在过一种想要的生活。
只是……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校园论坛后台。
【美院新晋神颜校花】那条帖子经过一夜发酵，评论数已经突破四位数，热度不降反升。最新回复里什么“连夜打飞的去美院看校花”“这颜值我舔屏到手机进水”之类的离谱发言层出不穷。
苏晚璃微微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口袋。
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容貌这东西，藏不住，也没必要藏。她只是没打算让它成为自己唯一的标签。
青澜美院·美术系理论课教室
上午九点，新生第一节公共理论课。
苏晚璃推开教室后门时，原本喧闹的空间肉眼可见地安静了一拍。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胳膊肘猛戳身旁的朋友，有人已经偷偷举起了手机。
苏晚璃神色如常，抱着笔记本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前排立刻有几个女生侧过身来，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就是她就是她！”
“昨天我还以为照片是P的，真人居然更……”
“小声点，人家能听见！”
苏晚璃确实听见了。她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端端正正写下课程名称，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又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凑近了些，假装讨论课表，实则眼神一直在往这边瞟。
“同学，你是美术一班的吧？我们昨天在群里看到你照片了。”
“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小组作业可以一起。”
苏晚璃抬起头，看着面前略显拘谨的男生，微微一笑：“你好，作业的事可以课上再讨论。”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既不给对方难堪，也不留任何多余的空间。
男生挠了挠头，识趣地退开了。
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生被三五个人簇拥着走进来，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被娇惯出来的倨傲。
她挎着一只轻奢品牌的新款手袋，脚踩小猫跟凉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和你们不一样”的优越气场。
白薇薇。
她在教室中央停住脚步，目光扫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后排角落里的苏晚璃。
昨天那篇霸榜校园论坛的帖子，白薇薇看了整整三遍。
每一遍都让她的脸色更难看一分。
从小到大，白薇薇在任何一个圈子里都是被捧着的那个。
家境小康，父母开了两间建材店，在普通县城里算得上体面。
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薇薇真漂亮”“薇薇最出众”的夸赞，她已经习惯了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可昨天——
她甚至连新生报到都还没结束，就看到全校所有社交平台都在讨论一个叫苏晚璃的人。
她费心打扮三小时发的自拍精修图，点赞数还不如苏晚璃一张随手抓拍的侧脸照零头。
此刻亲眼见到真人，白薇薇心里的不适感更加强烈。
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孩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甚至没有任何配饰。
可她仅仅是坐在那里翻笔记本，就好看得让人无话可说。
白薇薇攥紧手袋的金属链条，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
她走过去，在苏晚璃前两排的位置坐下。
不急。
时间还长。
理论课的内容是中外美术史，授课教授是美院德高望重的老学者，讲起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油画如数家珍，语速不快却极有内容。
苏晚璃听得专注，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不时记录几笔，偶尔还会随手勾几笔简笔画。
乔托的圣母像轮廓，波提切利的维纳斯动态，每一笔都精准流畅。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根本不是课堂笔记，分明是一本随手画出来的微型画册。
教授的课讲到一半，忽然点名提问：“哪位同学能简单谈谈文艺复兴时期与巴洛克时期绘画在光影处理上的主要差异？”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白薇薇立刻举手，站起身来，声音自信流畅：“文艺复兴时期强调均匀柔和的光线分布，追求和谐稳定的画面结构；而巴洛克时期则善用强烈的明暗对比和戏剧性的聚光效果，代表人物卡拉瓦乔——”
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回答得不错，请坐。”
白薇薇坐下时，故意偏头朝苏晚璃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似乎在说：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才实学。
苏晚璃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教授展示的幻灯片上，眼神平静。
倒是教授的目光顺着白薇薇的方向扫到了后排，忽然停顿了一下。
“那位靠窗的同学，”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璃站起身来：“苏晚璃。”
“你对刚才的问题有什么补充吗？”
苏晚璃想了想，声音不疾不徐：“文艺复兴的光影服务于理想化的和谐美感，光源通常是弥散的、象征性的；巴洛克的光影则具有更强的叙事性和情感驱动，光本身成为画面构图的核心元素。这两个时期的光影观念差异，本质上反映的是从‘神性秩序’到‘人性张力’的认知转向。”
话音刚落，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老教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深深皱起：“好。很好。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没见过哪个新生能答到这个深度。你是提前看过我的讲义了？”
“没有，只是之前看过一些相关的文献。”苏晚璃微微低头，坐了下来。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前排的白薇薇已经把裙摆攥出了几道褶皱。
提前看过文献?
谁信啊。
肯定是装模作样，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一两句书评就拿出来显摆。
白薇薇咬了咬下唇，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又划掉。
她最讨厌这种人了。
明明什么都不是，却偏要装出一副才女的样子。
不过没关系。
她有无数种方法能让这种人现出原形。
下课铃响，苏晚璃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从美术楼到食堂的路上，她明显感觉周围的视线比上午更多了。
“就是她吗？”
“对对对，昨天的帖子你没看？美院新校花。”
“这也太漂亮了吧，跟精修图似的……”
“听说上课回答教授问题直接把全班秒了。”
苏晚璃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议论声。
她从小早已习惯了被瞩目，这世上能真正让她不安的事情并不多，区区校园关注度还算不上什么。
食堂里人声鼎沸，苏晚璃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刚要吃第一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辆黑色机车，昵称只有一个字：【江】。
申请备注写着：“你还没赔我衣服。”
苏晚璃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她点了通过。
下一秒，对方的消息就弹了过来。
【江】：咳。
【江】：你那个，颜料擦干净了没？
【江】：不是，我是说，你没事吧？昨天那一下看着摔得不轻。
苏晚璃打字回复：“我没事。倒是你的衣服……我确实应该赔偿。请给我一个账户，我把钱转给你。”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江】：……我说了不用赔。
【江】：你非要赔的话……
【江】：请我吃顿饭，这事就算过了。
苏晚璃看着这条消息，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字：“可以。食堂三餐，你挑。”
【江】：……食堂？
【江】：行行行，食堂就食堂。明天中午，我找你。
苏晚璃放下手机，继续吃她的午餐。
食堂二楼的楼梯口，一个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的身影正倚在栏杆上，手里握着手机，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
“江哥，你不是说不吃饭吗？怎么又跟过来了？”赵明远端着两份烤肉饭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谁跟着她了。”江亦辰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我就是刚好想尝尝食堂的菜。”
“你上次不是说食堂的菜是给人吃的吗？”
“闭嘴，吃饭。”
江亦辰端着餐盘，挑了个能看见角落那桌的位置坐下来。他心不在焉地扒了两口饭，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安静吃饭的背影。
苏晚璃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收拾餐盘。
就在她经过食堂中区的时候，一个端着热汤的身影忽然快步从侧面冲过来——
“哎哟！”
白薇薇惊叫一声，手里的汤碗脱手飞出。
滚烫的紫菜蛋花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苏晚璃胸前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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