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青灰色石板路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国内顶尖美术学院,青澜美院的校门口,此刻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来自全国各地的新生拖着行李箱穿梭往来,社团招新的横幅迎风招展,各系学长学姐举着指引牌大声吆喝,整个校园弥漫着蓬勃张扬的青春气息。
苏晚璃站在人群边缘,微微仰头看着古色古香的校门牌匾,琉璃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终于来了。
她今天刻意穿得简单。
纯白短袖T恤,浅色帆布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那只背了好几年的帆布画袋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几管用得只剩一半的油画颜料、两支磨秃了毛的画笔,还有一本边角起皱的速写本。全身上下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两百块钱。
与她身后那辆早已悄然驶离的黑色定制轿车,形成了一种沉默而刻意的反差。
苏晚璃拉了拉画袋的带子,收敛起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像一株刻意隐于草丛的白色山茶,安静地随着人流往里走。
“同学!美术系新生吗?报到处在那边,我带你——”
一个举着“美术系”牌子的学长看见她,刚要热情招呼,却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话音生生卡在喉咙里。
苏晚璃微微一笑,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学长,我自己过去就好。”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位学长还愣在原地,手里的牌子差点滑落。
旁边同伴推了他一把:“喂,发什么呆?”
“……你看见刚才那个新生了吗?”学长咽了咽口水,“咱们学校来了个神仙。”
校园主干道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苏晚璃抱着画袋穿过林荫道,正要拐向美术系教学楼方向,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抱着球从后面冲过来,显然是要赶去球场占位置。
苏晚璃下意识侧身避让,却不料脚后跟绊到了路边凸起的砖缝,整个人重心一歪——
怀里的画袋脱手飞出。
那一刻仿佛慢镜头。
画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几管油画颜料从没拉严的侧袋里甩出来,在阳光下划过几道彩色弧线,然后——
尽数泼在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重型机车上。
准确地说,是泼在了搭在机车座椅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定制皮衣上。
白色、群青、赭石、熟褐……几管颜料炸开,在那件原本酷劲十足的黑色皮衣上留下了一幅堪称“灾难”的抽象画。
苏晚璃稳住身形,看着眼前的景象,难得地愣了一瞬。
“操——”
一声低沉的咒骂从旁边传来。
苏晚璃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生正从机车另一侧直起身来,手里还拿着一顶黑色头盔。
他显然刚刚正准备骑车离开,被这一出意外打断了。
男生长了一张极其张扬的脸。
眉骨高挺,眼尾微挑,薄唇线条凌厉,配上一头略带凌乱的黑发,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他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运动腕表。
此刻,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
“你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吗?”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被惯坏的少爷腔调,“你——”
他大步朝苏晚璃走来,满脸煞气,显然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长眼的肇事者。
然而,当他在苏晚璃面前站定,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孩的脸时——
所有的怒火,所有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训斥,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面前的女孩正微微仰头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光泽,像是融化了一整个秋天的温柔。
她的皮肤是那种天生的冷白,细腻得近乎透明,衬得一张小脸干净得像刚剥开的荔枝。
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因为刚才的意外微微有些凌乱,却反而增添了几分鲜活灵动的气息。
她站在那堆颜料狼藉中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仿佛弄脏的不是一件价值五位数的定制皮衣,而是一块普通的抹布。
江亦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跳越快。
“对不起。”
苏晚璃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透干净,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随身湿巾,蹲下身来,认真地擦拭沾在皮衣上的颜料。
“是我没有拿稳,我会照价赔偿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坦然而温和,没有任何胆怯或讨好。
江亦辰喉结动了动,别开视线,嘴上却还硬撑着那副臭脾气:“你、你赔得起吗?这可是定制的,全国就这一件。”
苏晚璃只是淡淡笑了笑,继续耐心地擦拭着皮衣上的颜料:“请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回头把钱转给你。”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画笔的手。此刻那双沾了些许颜料的手正仔细地清理着他衣服上的污渍,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亦辰垂下眼,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喉结又动了动。
“……算了。”他一把夺过皮衣,语气别扭得像在跟自己较劲,“不用你赔了,麻烦。”
苏晚璃站起身来,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行,是我的责任。”
“我说不用就不用!”江亦辰把皮衣随意塞进机车后备箱,跨上车座,戴上头盔。发动引擎的瞬间,他又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她发顶,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江亦辰咬了咬后槽牙,猛拧油门,机车轰鸣着驶离了主干道。
走出几百米远,他才停下车,摘下头盔,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靠……”
她叫什么来着?
刚才好像忘了问。
不对,他为什么要问?一件破衣服而已。
可是……
江亦辰回想起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心脏又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点开学校内部的通讯软件,找到美术系新生群,手指顿了顿,还是发送了好友申请。
苏晚璃收拾好散落的画具,继续朝美术一班教室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空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午后的阳光从大窗户倾泻而入,照在刚走进门的女孩身上。
她站在逆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白色T恤映衬着那张清透到不真实的脸,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寂静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教室里爆发出比之前更热闹的骚动,只不过这次的话题全部变成了同一个人。
苏晚璃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
她不知道的是,在自己落座的这短短几分钟内,至少有十几部手机悄悄举了起来,各种角度的照片迅速在校园论坛、年级群、老乡群里疯狂传播。
半小时后,一条帖子登顶校园论坛热搜。
【美院新晋神颜校花!美术一班苏晚璃!我不允许有人没看过这张脸!】
配图是她坐在窗边的侧脸照,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洒了一层碎钻。
评论区的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卧槽这是新生??我宣布今年校花评选提前结束了!”
“有没有她联系方式?重金求!”
“别跟我抢,我先心动的!”
“她的眼睛是戴美瞳了吗?怎么可能有这种颜色?”
“楼上,拍这张照片的是我,亲眼确认她没化妆没戴美瞳,纯天然神颜。”
苏晚璃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她只是安静地翻开新买的速写本,在第一页轻轻画下了一朵白色的小雏菊。
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九月的风穿过校园,带着淡淡的花香和青春特有的躁动。
属于苏晚璃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次日·学生会办公室
江亦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
昨晚那条“新晋校花”的帖子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张照片都保存了,连评论区都翻到了底。
苏晚璃。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江哥,你没事吧?从昨天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旁边的好兄弟赵明远凑过来,“怎么了,那女的惹你了?要不要兄弟们去——”
“闭嘴。”江亦辰猛地坐直身体,耳尖不明显地红了一瞬,“谁说我在想她?”
赵明远憋着笑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你没想。”
江亦辰把手机重重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身。
“……我记得学校那个钢琴比赛快开始了?”
“啊?什么钢琴比赛?”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江亦辰拿起头盔大步往外走。
经过美术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一楼画室里看了一眼。
苏晚璃正坐在角落的画架前,手里握着铅笔,专注地在画纸上描绘着什么。阳光从她侧后方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微偏头朝窗外看来。
江亦辰猛地收回视线,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走了。
心脏砰砰直跳。
该死。
他好像,有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