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汤水在半空中翻出一道灼热的弧线。
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苏晚璃看见了白薇薇眼底来不及收起的算计，看见了周围同学惊愕张大的嘴，也看见了不远处江亦辰骤然变色的脸。
她没有躲。
不是因为躲不开，而是因为她太清楚，如果自己侧身避开，这碗汤会全部泼在后面一个正端着餐盘走路的小个子女生身上。
苏晚璃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原本会泼满前胸的热汤大部分浇在了自己的左肩和手臂上。
紫菜、蛋花、油腻的汤水顺着白色T恤淌下来，烫得皮肤一阵刺痛。
“啊——对不起对不起！”
白薇薇双手捂住嘴，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惊慌和歉意，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快意，像刀刃上掠过的冷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刚才地上有水我脚滑了一下，你没事吧？”
她的表情切换得天衣无缝。委屈、歉疚、焦虑，每一样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周围不少同学已经被她这副姿态打动，纷纷围上来表示关心。
苏晚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衣服，又抬眼看向白薇薇。
目光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到白薇薇被这双琉璃色的眼睛看着，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不自在。
“没事。”苏晚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冬天落下的第一片雪，“下次走路小心一点就好。”
她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加重。
不是隐忍，不是退让，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在意。
就好像被泼了一身热汤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多余的情绪。
白薇薇愣了一瞬，随即心里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装，还在装。
装大度，装淡然，装清高。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不就是想用这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博取男生的好感吗？
“真的对不起！我帮你擦——”
白薇薇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动作却故意慢了半拍。她要让苏晚璃狼狈地站在这儿，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位“新晋校花”满身汤水的丑态。
然而她的手指还没碰到纸巾盒，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她挡开了。
“让开。”
两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江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二楼冲了下来，此刻正挡在苏晚璃身前。
他比白薇薇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角眉梢全是毫不掩饰的戾气。
“你说你不是故意的？”
他把手里一直拎着的机车头盔往旁边的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周围窃窃私语的食堂瞬间安静了。
白薇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江……江学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刚才地上有——”
“地上有水？
所以你泼了人一身热汤？”
江亦辰指了指苏晚璃湿透的肩膀，声音越说越冷：“食堂那么宽的过道，你哪儿不走，非得端着一碗滚烫的汤从她身边擦过去？”
周围已经有学生开始掏出手机录像。校草江亦辰当众发难，这种事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白薇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真的只是脚滑了，学长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眼眶说红就红，泪珠在睫毛上颤了颤，眼看就要掉下来。
江亦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脚滑？你刚才端着汤走过来的时候，隔着十米我就看见你盯着她看。脚滑？你当全校人都跟你一样眼睛不好使？”
这句话说完，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小声嘀咕：“确实……我刚才也看见她直直朝校花那边走过去的……”
“江亦辰这也太刚了吧，直接撕破脸？”
白薇薇脸上那副委屈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慌乱。
但她反应极快，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转身扑进旁边同伴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我真的没有……为什么要冤枉我……”
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让几个不了解情况的男生面露不忍，但更多的人已经看出了门道。
江亦辰虽然平时脾气暴、不好惹，但他从不说假话。
苏晚璃站在江亦辰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脊完全挡住了自己，微微怔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很少被人这样护着。
不是没人愿意护她，而是她从来没给过别人机会。
苏家小公主遇到的所有麻烦，在还没到她面前之前，就已经被苏家密不透风的保护网消解得一干二净。
这是第一次，有人挡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替她挡下那些藏在暗处的恶意。
感觉有点陌生。
但说不上讨厌。
苏晚璃轻轻拉了拉江亦辰的衣袖。
“好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我没有被烫伤，只是衣服脏了而已。不用再说了。”
江亦辰转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左肩上那片湿透的布料上，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的肩膀都烫红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凶戾迅速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取代，“去医务室。”
“不用——”
“我说去就去。”
江亦辰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另一只手想去拉她的手腕，伸到一半又猛地收回来，耳尖可疑地泛了红。
“……你跟我走，这边人太多了。”
苏晚璃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终于点了点头。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跟在他身后往食堂外面走。
经过白薇薇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白薇薇还伏在同伴肩上抽泣，却在苏晚璃靠近的瞬间僵了一下。
“汤碗端稳一点。”苏晚璃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下次泼的如果是别人，未必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白薇薇的哭声停了一瞬。
苏晚璃没有再看她，跟着江亦辰走出了食堂大门。
九月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把食堂里的阴冷算计全部隔绝在身后。
医务室
“轻度烫伤，好在汤不是滚沸的，只是有些发红。”校医给苏晚璃涂了一层清凉的药膏，又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这几天注意别沾水，过两天就好了。”
苏晚璃点点头，从诊疗床上坐起来。
校医拉开门出去的时候，一直靠在门外墙上的江亦辰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校医的肩膀往里面瞟。
“她怎么样？”
“小问题，已经处理好了。”校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门口转悠，地板都快被你磨出印子了。”
江亦辰表情一僵，把脸别到一边：“……同学。普通同学。”
校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拿着病历本走了。
江亦辰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推门进去。
苏晚璃坐在床边，正在活动被纱布包着的手臂。午后的阳光从医务室窄小的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江亦辰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咳。”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床尾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个女的，叫什么白薇薇是吧？以后她再找你麻烦，你直接跟我说。”
苏晚璃抬起头看他，琉璃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她以后还会找我麻烦？”
“废话，这种人我见多了。从小到大我身边全是这样的。面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江亦辰嗤了一声，“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你这个比喻不太合适。”苏晚璃轻轻笑了一下。
江亦辰被她这一笑晃了神，半天才反应过来，耳根又开始发烫：“反正你注意着点。你这种……这种性格，太软了，被人欺负了都不会还手。”
软的？
苏晚璃想了想，如果让陆家那个等了她七年的男人听到这话，大概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好，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江亦辰的眼睛，“刚才的事，谢谢你。”
江亦辰被她这样直视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跟她对视。
“有什么好谢的，我就是看那女的不顺眼，跟你没关系。”
“那衣服的事呢？”苏晚璃歪了歪头，“也是看我顺眼？”
江亦辰：“……”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苏晚璃没有继续逗他，弯下腰拎起放在床边的帆布包，朝门口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温和得像窗外九月的风。
“江亦辰。”
“……干嘛？”
“明天中午，食堂二楼。我请客，赔你的衣服。”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不许点太贵的。”
江亦辰愣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把一个拳头抵在嘴边，嘴角拼命往下压，却怎么也压不住。
“切……食堂就食堂。”
他低声嘟囔着，把头盔往头上一扣，大步流星地走出医务室。
头盔里，那张桀骜张扬的脸上，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女生宿舍楼·白薇薇寝室
“砰——”
一只化妆包被狠狠摔在桌上，里面的口红、粉饼、眼影盘散落一地。
室友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
白薇薇坐在床边，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散在肩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得体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扭曲的阴沉。
食堂里那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
江亦辰挡在苏晚璃身前，当着全校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揭穿她；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苏晚璃经过她身边时那句轻飘飘的警告。
“泼的是别人，未必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她以为自己是谁？
白薇薇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一个连名牌都穿不起的普通女生，凭什么在她面前摆出那副高姿态？不就是长了张好看的脸吗？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
“薇薇，你别生气了……”室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瓶水，“那个人不就是被江学长说了几句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白薇薇猛地转过头，声音尖利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知道现在校园论坛上怎么说我吗？说我故意泼人热汤！说我嫉妒苏晚璃！说我——”
她哽住了，眼眶再次泛红，但这一次是真的。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和羞耻。
她白薇薇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室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白薇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晚璃让她在全校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她必须讨回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校园论坛。
置顶的那条【美院新晋神颜校花】帖子里，又多了几十条新评论，全是夸苏晚璃“人美心善”“被泼汤都不发火”“这才是真女神气质”的言论。
白薇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退出帖子，翻了翻联系人列表，最后在一个三人小群里打下了一行字。
“帮我查一个人。美术一班，苏晚璃。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这世上想让一个人身败名裂的办法，可太多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几片乌云，遮住了原本明媚的阳光。
而同一时刻，苏晚璃正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她抬头看了看变暗的天色，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步伐依然不疾不徐。
她不知道白薇薇正在策划新一轮的算计。
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是一笑而过。
毕竟对于见惯了真正风浪的苏家千金来说，这些校园里的小打小闹，实在连让她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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