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掌柜的手指从郭帅飞腕脉移开,指尖沾着一丝黑气,像活物般扭动。他没说话,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丹药,色泽灰白,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含在舌下,半个时辰换一粒。”他声音低哑,“能压住蛊毒发作,但撑不过三天。”
雷震岳一把抓过药瓶塞进郭帅飞手里,转头盯着童掌柜:“解药呢?你不是号称算尽天机?连个蛊都解不了?”
童掌柜没理他,只看着郭帅飞心口那团搏动的黑斑,眼神沉得像深潭。“噬魂蛊是玄冥子本命所炼,非寻常毒物。要解,需‘毒沼双生莲’——一株生魂,一株养魄,阴阳共生,采时必须两人同入毒沼,心意相通,方能引动莲心共鸣。”
雷震岳脸色一变:“毒沼?那地方连元婴修士进去都得脱层皮!更别说还得‘心意相通’——你不如直接让他等死!”
郭帅飞把第一粒药含进嘴里,苦涩瞬间漫开,心口那股灼痛果然缓了一瞬。他抬眼:“毒沼在哪?”
童掌柜没答,只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条,轻轻放在柜台上。纸条上墨迹未干,画着一条蜿蜒小径,尽头是一片墨绿色沼泽,旁边标注三个小字:雾骨泽。
“去吧。”童掌柜转身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若你能活着出来,三日后子时,熔炉谷见。”
雷震岳还想说什么,郭帅飞已抓起纸条,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却一步未停。雷震岳骂了句脏话,追上去扶住他胳膊:“你他妈疯了?就你现在这状态,连站都站不稳,还去毒沼?!”
“没时间了。”郭帅飞声音发闷,“童掌柜说撑不过三天——现在过去,路上就得耗掉一天。”
雷震岳咬牙,最终狠狠一跺脚:“行!老子陪你去!但你得听我的——到了毒沼边上,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下去采!”
郭帅飞没应声,只加快脚步。夜色浓重,雾气贴着地面翻涌,像无数冰冷的手拽着人脚踝。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城门在望,郭帅飞才突然开口:“别跟着。”
雷震岳一愣:“你说什么?”
“你伤还没好。”郭帅飞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童掌柜说了,采莲要‘心意相通’——你我兄弟情深,但……不够。”
雷震岳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他知道郭帅飞说的是事实——童掌柜那句“心意相通”绝不是随便说说。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刚才那一战又耗了不少元气,真进了毒沼,怕是连自保都难,更别说帮郭帅飞采莲。
“那你找谁?”雷震岳声音发沉,“城里认识的人里,谁能跟你‘心意相通’?柳红绡?她可是万毒宗的人!”
郭帅飞没回答,只抬头看向城门方向。那里,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雾中,黑袍裹身,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巴。
柳红绡。
她什么时候来的?雷震岳心头一紧,手已按上斧柄。柳红绡却像没看见他,径直走到郭帅飞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两株并蒂莲花,一黑一白,花瓣薄如蝉翼,根须缠绕如锁链。
“毒沼双生莲。”她声音冷得像冰,“采下来超过十二个时辰就会枯萎,所以我提前摘了。”
郭帅飞瞳孔一缩:“你去过毒沼?”
“去过。”柳红绡合上玉盒,递到他面前,“但没用。双生莲离根即死,必须现采现用——我带回来的,只是诱饵。”
雷震岳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柳红绡抬眼,目光直视郭帅飞,“我陪你再去一趟毒沼。这次,你我同采。”
郭帅飞没接玉盒,只盯着她眼睛:“为什么?”
柳红绡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因为玄冥子种下的噬魂蛊,我也解不了。但双生莲可以——前提是,采莲时两人灵力相融,心意无隙。”
雷震岳冷笑:“放屁!你万毒宗和玄冥子穿一条裤子,现在装什么好人?”
柳红绡没理他,只对郭帅飞道:“信不信由你。但你只剩两天半——现在赶路,到毒沼边上正好是正午,阳气最盛,瘴气稍弱。”
郭帅飞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玉盒。柳红绡转身就走,黑袍在雾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雷震岳急了:“你真信她?!”
“我没得选。”郭帅飞把玉盒收进怀里,迈步跟上柳红绡,“你在城外等我——若我三天没回来,直接去熔炉谷找童掌柜。”
雷震岳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最终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雾骨泽比想象中更近。穿过一片枯树林,腐臭味便扑面而来——那是毒沼特有的气息,混着尸骨与烂泥的腥甜。沼泽表面浮着一层墨绿色黏液,偶尔冒个泡,炸开一团黑烟。岸边寸草不生,只有几具白骨半陷在泥里,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瞪着来人。
柳红绡停在沼泽边缘,从袖中取出两枚血色符箓,分别贴在自己和郭帅飞胸口。“护心符,能挡一次致命攻击——但撑不过半柱香。”
郭帅飞点头,掌心羽翼图腾微光流转,混沌吞灵体悄然运转,将符箓气息纳入经脉。柳红绡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率先踏入毒沼。
泥浆瞬间没过脚踝,刺骨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郭帅飞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毒沼中的淤泥带着腐蚀性,靴子很快被蚀穿,皮肤接触处立刻泛起青紫。更可怕的是那些幻影——刚走出十步,四周雾气骤然扭曲,化作无数张人脸,有童掌柜、雷震岳、甚至还有郭帅飞早已死去的父母,全都张着嘴无声尖叫。
柳红绡头也不回,声音穿透幻象:“别看,别听,跟着我的脚步——踩错一步,泥下骨刺会把你撕成碎片。”
郭帅飞咬牙闭眼,全凭听觉跟上她的节奏。可幻象越来越强,耳边开始响起真实的声音——童掌柜的叹息、雷震岳的怒吼、玄冥子的冷笑……最后,竟变成柳红绡自己的声音,在他脑中轻声道:“放弃吧,你撑不到莲池。”
郭帅飞猛地睁眼,眼前哪还有什么柳红绡?只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幻影,正伸出手,掌心羽翼图腾幽蓝闪烁,笑容狰狞。
“杀了我,你就能活。”幻影低语,“童掌柜骗你的——根本没有什么双生莲,只有我的命能救你。”
郭帅飞呼吸一滞,混沌吞灵体本能运转,掌心蓝光暴涨——可就在短刃即将刺出的刹那,他硬生生停住了。不对。柳红绡说过,幻象最擅长利用人心弱点。若真动手,杀的只会是自己。
他闭眼,任由幻影的利爪刺向咽喉——
“噗!”
泥浆炸开,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拽住他胳膊,狠狠往后一拉!郭帅飞踉跄后退,撞进一个柔软的身体。柳红绡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找死吗?!”
幻象瞬间消散。郭帅飞喘息着睁眼,发现自己竟已走到沼泽中央,脚下泥浆翻滚,隐约可见森森骨刺。而柳红绡半个身子陷在泥里,左手死死抓着他,右手正掐诀逼退一波袭来的黑雾。
“莲池就在前面!”她厉喝,“再走二十步——你要是再被幻象迷惑,我就把你扔在这儿!”
郭帅飞点头,混沌吞灵体全速运转,强行压下心神波动。两人跌跌撞撞向前,终于在一片相对清澈的水域前停下——水面漂浮着两朵并蒂莲花,一黑一白,根须深深扎入水底,散发出微弱荧光。
“同时采。”柳红绡松开他的手,指尖凝出一缕红线,缠上黑色莲花,“我数三声——一、二……”
“等等!”郭帅飞突然抓住她手腕,“采完之后,怎么出去?”
柳红绡一怔,随即冷笑:“原来你怕这个?放心,我自有办法——三!”
两人同时出手,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整片毒沼轰然沸腾!无数黑影从泥浆中窜出,化作利爪直扑二人。柳红绡早有准备,袖中甩出七枚银针,钉住最近的三道黑影。郭帅飞则掌心蓝光暴涨,混沌吞灵体疯狂吞噬袭来的毒雾——可这一次,吞进去的东西却异常狂暴,像无数烧红的铁砂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别硬撑!”柳红绡厉喝,“双生莲需要灵力交融——快!”
郭帅飞咬牙,强行引导体内乱窜的灵力流向柳红绡。两股力量在莲茎处交汇,黑白双莲骤然绽放,莲心射出一道金光,直冲云霄!沼泽中的黑影发出凄厉惨叫,纷纷溃散。
可就在此时,脚下泥浆突然塌陷!柳红绡反应极快,一把推开郭帅飞:“走!”
郭帅飞被推得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柳红绡整个人坠入泥潭,黑发在泥浆中散开,像一幅被污浊吞噬的水墨画。他想也不想,纵身扑回,混沌吞灵体全功率运转,竟将周身毒雾尽数吸入体内!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这一次,吞灵体吞噬的不仅是毒雾,还有噬魂蛊本身!那东西在体内疯狂挣扎,化作无数细针攒刺脏腑。郭帅飞眼前发黑,却死死抓住柳红绡的手腕,用尽最后力气将她往上拽。
“松手!”柳红绡挣扎,“你会被毒死!”
郭帅飞没说话,只咧嘴笑了笑,嘴角溢出的血染红了牙齿。混沌吞灵体在生死关头彻底爆发,掌心羽翼图腾亮如烈日,竟将噬魂蛊连同毒沼剧毒一并炼化!黑气从他毛孔中丝丝溢出,在空中凝成一只狰狞鬼脸,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彻底消散。
柳红绡瞪大眼睛,看着郭帅飞身上黑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郭帅飞体力耗尽,一头栽进泥里。柳红绡反手抱住他,拖着他往岸边游。泥浆沉重如铅,每一步都像在刀山上爬行。终于踏上实地时,两人都瘫倒在地,浑身泥泞,狼狈不堪。
柳红绡喘息着翻过身,看了眼手中双生莲——花瓣完好,根须犹带泥腥。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嘴角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谢了。”郭帅飞躺在地上,声音沙哑。
柳红绡没应声,只撑着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在郭帅飞脸上伤口处。指尖无意擦过他脸颊,沾了块污泥,她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用拇指轻轻抹去。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树梢上,玄冥子眯起眼睛,玄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看着柳红绡指尖那抹温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有意思。”他低语,“万毒宗的圣女,竟会对猎物动心?”
枯枝在他脚下无声断裂,人影已消失在浓雾中,只余一声轻蔑的哼笑,飘散在毒沼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