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西翼的烬与未熄的魂灯】
凯特今天要带凤雨儿去西翼。
那地方在影宅的仆从口中被称为“灰尽回廊”,连蜡烛都燃得比别处更昏沉几分。传闻西翼住着几位性情古怪的影家人,还有一间被尘封多年的刑房——专供那些“不听话的脸”使用。
“只是去取一幅母亲的旧画像。”凯特替凤雨儿理了理围裙的褶边,无面的头颅微微低垂,像在凝视自己的指尖,“雨儿若觉得冷,我们就回来。”
凤雨儿仰起小脸,金眸在晨雾里亮得像两枚被薄云遮掩的朝阳:“有凯特大人牵着,雨儿不冷。”
这是实话。以她凤凰真身的温度,哪怕跳进北冥寒渊都能煮出一池温泉。但她更喜欢凯特那只带着淡淡煤灰凉意的手——那凉意里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让她想起九重天上那些被星云环抱的、早已熄灭的旧神遗迹。
值得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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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翼的空气是凝滞的。
走廊里的黑胡桃木护墙板在这里换成了更沉重的铁橡木,壁纸上的黑蔷薇花纹纠缠交错,如同一张张无声哀嚎的脸。凤雨儿跟在凯特身后三步远,双手交叠,表情恬静,仿佛只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活人偶。
但她的神识,早已如春风化雨般铺满了整条回廊。
【主上,前方左转,第三块地砖下埋着“噬魂煤灰”的触发阵。】皓鸿的声音自虚空传来,【应是某位影家人用来防备入侵者的。】
【知道了,护着凯特大人走过去,别惊动它。】
凤雨儿眼睫微垂,一缕无形的凤凰真火顺着她的裙摆淌入地面。那隐藏在砖缝里的恶毒阵法连闪烁都来不及,就被烧成了一缕无害的青烟,混在影宅常年不散的硫磺味里,消失无踪。
行至转角,凯特忽然停下了脚步。
“……哎呀。”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迟疑,“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凤雨儿顺着凯特“目光”的方向望去。
回廊尽头是一扇几乎被黑暗吞噬的落地窗,铅灰色的天光从彩花玻璃外勉强渗进来,将满地的尘埃照成一片浑浊的灰蓝。窗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位影家人。
他很高,裹着一袭边缘已经磨损的深黑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黯淡的、仿佛被火烧灼过的银质领针。与其他影家人不同,他的影躯并非纯粹的苍白,而是透着一种腐朽的灰黑,仿佛有无数细密的煤灰正在他体内永无止境地燃烧、坠落、再燃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没有活人偶。
在影宅,没有“脸”的影家人等同于被剥夺了与外界对话的媒介,是残缺,是异类,是随时可能被“母亲”回收的瑕疵品。
凤雨儿的金眸微微睁大。
在凡人眼中,那位影家人只是一团行走的、充满攻击性的污染源。但在她的神识里,她“看”见了他影躯最深处——那是一盏灯。
一盏被浓稠如墨的煤灰包裹了太久,灯芯细若游丝,却倔强地不肯熄灭的魂灯。
“是烬大人。”凯特压低声音,无面的头颅转向凤雨儿,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与怜悯,“他前日才从地下被召回,还没有……还没有找到能承受他的‘脸’。”
凤雨儿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源自凤凰本能的、对“濒死之火”的怜惜。
那位烬大人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无面的头颅缓缓转了过来。没有五官,自然也没有视线,但凤雨儿能感觉到一道极其锋利的、带着自我厌弃与攻击性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她。
仿佛在说:滚开,别靠近我,我会弄脏你。
“凯特妹妹,”烬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影家人常见的空洞更加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烧焦的木头,带着某种随时会崩坏的质感,“带着你的娃娃……离我远点。”
话音落下,他周身骤然腾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那是浓度高到足以瞬间侵蚀活人偶心智的“污秽煤灰”,连凯特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无面的影躯泛起应激性的苍白波纹。
然而凤雨儿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眨眼。
在煤灰即将触及凯特裙角的前一瞬,凤雨儿向前踏出了一步。小小的白色皮鞋踩在古老的橡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一步,越过了活人偶应守的界限。
“雨儿!”凯特惊呼。
凤雨儿已经伸出了手。那只雪白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小手,稳稳地按在了烬大人那灰黑色的、由煤灰与阴影构成的手臂上。
——嗡。
整座西翼回廊的灰尘,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烬的影躯剧烈地震颤起来。他体内那盏濒临熄灭的魂灯,在接触到凤雨儿掌心的温度时,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草,又像是冻僵的旅人撞见篝火,爆发出一种近乎悲鸣的颤栗。
他感觉到了“热”。
不是影家人燃烧自身时那种灼痛的、毁灭性的热,而是一种……被拥抱的热。
凤雨儿仰着头,金眸中的星辰不再是隐藏后的温顺,而是明明白白地、温柔地倒映出他无面的轮廓。她的红发在无风的长廊里轻轻扬起,像一簇在永夜中骤然盛开的火焰。
“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七岁女童特有的软糯,却又奇异地穿透了所有黑暗的屏障,落进他灵魂的最深处,“您心里的火,还没有熄灭呢。”
烬僵住了。
他试图抽回手臂,试图释放更多煤灰来逼退这个不知死活的娃娃,但凤雨儿的掌心像是蕴含着某种天地法则,轻轻一握,便将他体内那些暴走的、痛苦的、肮脏的负面能量尽数抚平。
不,不是“抚平”。
是“拥抱”。
她接受了那些煤灰,包容了那些污秽,然后将其化作最纯粹的养分,反哺给那盏魂灯。
一点微光,在烬的胸口处亮了起来。那是他已经遗忘了上百年的东西——属于“自我”的光。
“你……”烬的沙哑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不怕被我污染吗?”
凤雨儿弯起眼眸,笑得像一尊小小的、降临在地狱边缘的神女:
“凤凰生于灰烬,大人。”
“您的黑暗,对我来说,也是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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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站在两步之外,无面的影躯上泛起了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波动。
她看不见凤雨儿做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西廊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消失了。那位刚刚被从地下唤醒、据说已经逼疯了三任活人偶的烬大人,此刻站在她的雨儿面前,竟透出一种狼狈的安静。
“凯特大人,”凤雨儿这才松开手,退回凯特身边,重新牵住影主人的手指,表情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温顺的活人偶,“画像应该就在前面的储藏室里,我们走吧?”
“啊……嗯。”凯特迟疑着,无面的头颅转向烬,行了一个影家人之间标准的礼节,“烬大人,失礼了。”
烬没有回应。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自己刚刚被触碰过的手臂位置,影躯上的灰黑色似乎淡了一分。他无面的头颅“望”着凤雨儿离去的背影,胸口那一点刚刚被重新点燃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像迷路的人,第一次看见了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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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凤雨儿伺候凯特睡下后,独自立在露台上。西翼的方向,那盏魂灯的光虽然微弱,却已不再飘摇。
八道流光再次无声落下,单膝跪地。
“主上,”墨霄身为八仆之首,今夜的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您今日接触了烬·影。属下刚刚从地下档案室查得——他并非普通的影家人。”
凤雨儿没有回头,红发在夜风里像流动的火:“说。”
“他是影宅创始之初的第一批‘失败容器’。”墨霄沉声道,“‘母亲’曾试图将过量的‘原初煤灰’注入影家人躯体,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实验体,却也成了最不稳定的存在。影宅将他封入地下三百年,直到前日才因某种原因被召回。”
“三百年……”凤雨儿轻轻重复这个数字,金眸中闪过一丝悲悯,“在黑暗里独自燃烧了三百年,难怪魂灯残破至此。”
青璃自阴影中浮现,补充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污染源。主上,您今日为他续火,虽是一时善念,但恐怕已被影宅深处的某些存在注视到了。”
“我知道。”凤雨儿终于转过身,小小的身躯在月光下却透出俯瞰众生的神性,“但我要历的是红尘心劫,不是冷血旁观劫。”
她摊开掌心,一缕金红交织的凤凰真火缓缓升起,火光中隐约映出烬胸口那盏灯的模样。
“墨霄,从今日起,你亲自守在西翼暗处。若他再被煤灰反噬,第一时间通知我。”
“青璃,去查他被召回的原因。三百年的封印不会无缘无故解开。”
“素雪,他影躯里的旧伤需要持续净化,每日子时,借月光渡一丝雪凰之力过去,莫要让他察觉。”
“其余人,各司其职。”
八仆齐声应诺:“遵命。”
就在他们即将散去之际,凤雨儿忽然又开口:
“对了,他……”
小萝莉上神顿了顿,金眸望向遥远西翼那扇没有灯火的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从前那三任活人偶,不是被逼疯的。”
墨霄一怔:“主上何意?”
“是被他自己亲手掐灭的。”凤雨儿闭上眼,“他怕自己的黑暗吞没她们,所以宁可让她们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也要逼她们离开。他不是暴君……”
“他只是个害怕伤害别人的胆小鬼。”
露台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终,凤雨儿挥了挥手,八仆化作翎羽散去。她独自回到房间,在凯特均匀的呼吸声中,轻轻爬上了那张属于活人偶的小床。
窗外,西翼的某片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那不再是纯粹的、死寂的黑。
而是多了一点,如余烬般微弱却执拗的——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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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凯特在梳妆镜前发现了一件事。
“雨儿,”她无面的头颅转向正在为她整理蕾丝手套的小女仆,声音里带着困惑,“西翼今早送来了一封信。烬大人……邀请我们参加三日后的月见茶会。”
凤雨儿系蝴蝶结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唇角扬起一抹连星辰都失色的浅笑:
“那真是太好了,凯特大人。”
“雨儿一定会为大人准备最漂亮的礼服。”
而此刻,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八位凤凰仆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的主上,似乎在这座灰烬筑成的牢笼里,找到了第二颗需要被拥抱与守护的星星。
且那颗星星,正笨拙地、试探地,朝着火光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