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影宅凤凰之飞
Author: 麒麟之守

【第三章·月见茶会与四位影之心】

凤雨儿踮起脚尖，将最后一枚黑珍珠领针别在凯特的蕾丝颈饰上。

镜中的影主人笼罩在层叠的乌木色薄纱里，像一团被精心装裱的、温柔的雾。而站在影主人身侧的红发金眸小女仆，则像一簇误闯入永夜的明火，连影宅终年不散的昏沉天光落在她发梢，都仿佛被赋予了温度。

“雨儿，”凯特无面的头颅微微低垂，声音里裹着不安，“烬大人的茶会……一定会有很多人。如果你被其他影大人刁难……”

“那就让他们刁难。”凤雨儿弯起眼眸，替凯特展开象牙骨的折扇，“雨儿只是凯特大人的人偶脸，影宅的规则不会变的。”

【主上，中庭花房已布下三百六十重监视。墨霄在穹顶，青璃控风，鹓黄混入了侍者的花瓶水中，其余人在各自方位。】

凤雨儿神念微动：【知道了。今日来客杂，莫让人伤了凯特大人。】

月见茶会设在中庭的玻璃花房。

这座由铸铁与翠绿玻璃构筑的温室，在影宅灰暗的色调中堪称奢侈。然而温室里种的不是花草，而是无数株以煤灰为土壤的“夜蔷薇”——漆黑花瓣，暗红脉络，吸食着影家人的负面情绪盛开。

当凯特牵着凤雨儿的手踏入花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影与他们各自的“脸”。

东侧那位身形魁梧、披着旧式军装的影家人是乔恩·影。他的活人偶是个面容青涩的沉默少年，正僵硬地替他擦拭指套上的煤灰。乔恩以暴躁和强悍闻名，据说曾亲手捏碎过不听话的玩偶核心。

西侧长椅上，帕特里克·影正对着镜子，由他的活人偶——一个与他同样俊美的少年——替他调整领巾的角度。他是影宅公认最自恋的贵族，连发出的煤灰都带着甜腻到令人窒息的香气。

南面入口处，里克·影高坐在丝绒椅上，他的活人偶是个不断颤抖的小女孩。里克今日心情似乎很差，他脚下的影子不断蔓延出细密的黑色触须，折磨得那小女孩脸色惨白。

而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那扇破碎的彩绘玻璃下方，烬独自站着。

他没有活人偶，没有座椅，甚至没有被邀请的自觉。他只是站在那里，灰黑的影躯在夜蔷薇的簇拥下，像一截被世界遗忘的焦木。

“哎呀，凯特妹妹真的来了。”露的声音甜得发腻，她的金发活人偶扬起下巴，“还带着你那盏……小太阳呢。”

露意有所指。昨日西廊的事，早已在影宅私下传遍了——那个没有活人偶的怪物烬，居然没有污染凯特的娃娃，反而安静了下来。

凤雨儿行了一礼，表情完美得无可挑剔：“露大人今日的茶香，比昨日更醉人。”

露哼了一声，没再发难。

茶会开始，按照影宅的规矩，影家人通过活人偶的脸来“品尝”茶点。这本质上是一场社交角力，谁的活人偶表情更生动、应对更优雅，谁的主人便更有面子。

但当乔恩的目光落在凤雨儿身上时，这场规矩被打破了。

“你。”

乔恩的声音像砂轮碾过铁器。他没有通过活人偶传话，而是直接“看”向了凯特——不，是看向了凤雨儿。

“过来。”

花房里骤然安静。

凯特的影躯瞬间紧绷，无面的头颅转向了乔恩的方向：“乔恩大人，，忽然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张素白的卡片——那是她用神识与画道在瞬间凝结的缩影。

“不过，雨儿可以送大人一幅画。”

她将卡片递给帕特里克的活人偶。

帕特里克疑惑地接过，下一秒，他的影躯猛地一颤。

卡片上画的不是风景，不是人像，而是他自己——不是如今这副完美无缺的贵公子模样，而是一个蜷缩在黑暗角落里、抱着膝盖、连脸都不敢露出来的小小黑影。画的最角落，却有一束光，正穿过缝隙，照在那团小黑影的指尖。

那是他成为影家人之前，作为“失败容器”被遗弃在角落的记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帕特里克的完美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他的声音不再通过活人偶，而是直接颤抖着溢出，“你怎么会……”

“因为大人一直看着镜子，”凤雨儿轻声说，“却忘了看看镜子后面，那个努力想要被看见的自己。”

帕特里克的魂灯，轰然爆发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踉跄后退，活人偶慌忙扶住他。帕特里克无面的头颅死死“盯”着凤雨儿，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已经不是自恋，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想……把这道光藏进自己的画廊里，永远不让别人看见。

【主上，帕特里克·影的情绪波动突破阈值。鎏光请求加强监视。】

【允。但他只是太孤独了。】凤雨儿回应。

“无聊透顶。”

里克的声音打破了花房里诡异的寂静。

这位年轻的影贵族从座椅上站起，脚下的黑色触须疯狂舞动。他刚刚目睹了乔恩的软化、帕特里克的失态，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愤怒。

“不过是个娃娃！”里克厉声道，“一个供我们驱使的容器！凯特，你故意让她装神弄鬼，是想在家族会议上争权吗？”

他的活人偶——那个小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因为里克正通过她疯狂地倾泻煤灰。黑色的洪流如潮水般涌向凯特的方向，其狠毒程度，分明是要将凯特的脸连同核心一起毁掉！

“里克大人！”

“快退开！”

其他影家人纷纷退避。

凯特想要挡在凤雨儿面前，但她只是影，没有实体可以阻挡这种攻击。

就在煤灰即将吞没她们的刹那，一道灰黑的身影突兀地插入了两者之间。

是烬。

他没有活人偶，没有可以释放的防御，他只能用自己那具被视为“污染源”的身躯，硬生生挡在了凤雨儿面前。煤灰撞击在他背上，发出腐蚀的嗤嗤声。他影躯上的灰黑色更深了，仿佛随时会崩解。

“……碍事。”烬沙哑地低吼，不知是在说里克，还是在说自己，“别……碰她。”

里克愣住了。烬是家族公认的疯子，此刻居然在保护别人？

然而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小手从烬的背后伸了出来，轻轻握住了他焦黑的手腕。

“烬大人，”凤雨儿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笑意，“您看，您已经可以控制它了。”

烬一怔。

他这时才发现——他体内的原初煤灰，在面对里克的攻击时，居然没有暴走。那盏被凤雨儿昨日重新点燃的魂灯，正稳定地散发着微光，让他第一次……成为了“盾”，而不是“灾厄”。

凤雨儿从烬身后走出，金眸望向里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难过的表情。

“里克大人，”她轻声说，“您心里的哭声，真的很响呢。”

里克如遭雷击。

在那双灿金眼眸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所有阴暗的、愤怒的、自卑的情绪，全部无所遁形。他看见自己——一个永远活在兄长阴影下、害怕被抛弃、所以只能先伤害别人的孩子。

凤雨儿走上前，从茶桌上端起一杯尚有余温的蜂蜜茶，塞进里克颤抖的活人偶手中。

“甜的。”她说，“喝了之后，今晚可以睡得着。”

里克的黑色触须如潮水般退去。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凤雨儿转身走回凯特身边，牵起影主人的手。

“凯特大人，”凤雨儿仰起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雨儿想尝尝那块黑森林蛋糕，可以吗？”

“……好。”凯特的声音轻得像梦。

茶会不欢而散。

但离去时的情景，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乔恩站在门口，无面的头颅转向凤雨儿的方向，停留了三秒，才大步离开。

帕特里克将那张画卡紧紧攥在胸口，如同攥着救命稻草。

里克坐在原位，盯着手中的蜂蜜茶，直到茶凉。

烬最后一个离开。他在破碎的彩绘玻璃前停下，无面的头颅似乎想要回头，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融入了西翼的黑暗。

而凤雨儿，只是乖巧地替凯特披上披肩。

当夜，八仆齐聚。

“主上，”墨霄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今日之后，影宅五分之一的影家人，魂灯出现复苏迹象。”

凤雨儿坐在露台边缘，红发如瀑，金眸映着虚假的月光。

“他们不是坏人，”她轻声说，“只是这座宅子教会了他们，只有用煤灰伤害别人，才能证明自己存在。”

“那主上打算……”

“我要教会他们另一种存在方式。”凤雨儿弯起眼眸，“拥抱黑暗，并不意味着要习惯黑暗。”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五盏微缩的魂灯火苗——乔恩的铁血之火，帕特里克的自恋之火，里克的怯懦之火，烬的濒死之火，还有凯特的温柔之火。

“历劫嘛，”七百年的上神晃了晃小腿，笑得像个人畜无害的七岁萝莉，“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啦。”

八仆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宠溺。

他们的主上，似乎要把整座影宅的影家人，都变成她的“羽翼之下”。

而在影宅最深的地下，那座巨大的母亲雕像，眼角缓缓渗出了一滴黑色的泪。

某个古老的意志，终于注意到了那簇在灰烬中燃烧的红发。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