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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影宅凤凰之飞

【第二章·那位大人没有带他的脸】

晨雾像一匹被煤灰浸染的黑纱,沉甸甸地压在影宅西翼的尖顶上。

凤雨儿提着一只小巧的藤编花篮,走在通往西翼塔楼的回廊里。篮中铺着雪白的亚麻布,上面放着一束凯特清晨亲手剪下的白蔷薇——在这整座宅邸都趋向灰暗的色调里,那点纯白刺眼得近乎挑衅。

“雨儿,如果瑞文大人不肯见人,你就把花放在门口,不要勉强。”

出发前,凯特握着她的手,没有五官的面容朝向她,声音里带着影家人罕见的、近乎柔软的忧虑。凤雨儿仰起脸,金眸里盛着晨光,轻轻点头。

但她知道,自己今日一定见得到那位大人。

因为八位凤凰仆从的暗哨,早已将西翼每一寸阴影都梳理了一遍。

【主上,塔楼回廊第三根立柱后,煤灰浓度已超标十七倍。】青璃的声音如风拂竹叶,在她识海中响起,【寻常活人偶踏入三步之内,心智便会受到侵蚀。】

【属下已在我主脚下铺了三层“无尘阵”,鎏光在穹顶监察,鹓黄备好了净心露。】墨霄的声线沉稳如渊,【若那影家人有任何异动……】

【他不会伤我。】

凤雨儿在神念中轻轻回了一句。那不是自信,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笃定。她看得见——以神级望气之术,穿透重重砖石与魔法禁制,看见塔楼最高处那团蜷缩在黑暗里的影子。

那颜色不是普通影家人的灰白。

那是鸦青。

一种被漫长的孤独与误解淬炼至极致的、濒临破碎的深黑。

终于,螺旋楼梯走到尽头。凤雨儿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风立刻裹挟着浓郁的硫磺与煤烟味扑面而来。若是寻常活人偶,此刻恐怕已经呛咳倒地,眼底泛起被煤灰污染的红丝。

但凤雨儿只是眨了眨眼。

她甚至觉得,这风有些可怜。它在这座塔楼里转了一圈,连一丝像样的暖意都不曾带走过。

“瑞文大人。”

她开口,声音是七岁女童特有的清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枯井,在死寂的塔楼里荡开清晰的回响。

窗前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影家人,穿着与影宅格调一致的黑色礼服,领口却并未像其他影家人那样束得一丝不苟,而是微微敞着,露出下方不断逸散出浓郁煤灰的“脖颈”。他的双手撑着窗台,指节处凝聚的煤灰几乎结成黑色的晶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边没有活人偶。

一个影家人,失去了他的“脸”。

在这栋宅子的规则里,这几乎等同于将胸膛剖开,把心脏裸露在充满恶意与污染的空气中。昨日的“意外”之后,瑞文·影拒绝接受宅邸分配的新活人偶,于是他便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疯子”、“失格者”。

听见声音,那道鸦青色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没有面孔,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苍白轮廓。然而凤雨儿却感觉两道锐利至极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暴戾,更带着一种被世界遗弃太久、以至于不知如何与人相处的笨拙刺探。

“……滚出去。”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管。随着话音,一股实质化的煤灰浪潮汹涌而至,化作无数细小的黑针,刺向门口那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那足以让资深活人偶当场昏厥的侵蚀,在触及凤雨儿裙角的瞬间——

消弭于无形。

仿佛春风化雪,仿佛炽阳照夜。凤雨儿甚至未曾动用半点神力,仅仅是她周身那层属于凤凰上神的天然道韵,便让那些暴走的煤灰在触及她的前一厘,自行湮灭成了虚无。

瑞文“愣住”了。

他没有脸,但凤雨儿能“看”见他的魂核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几百年来,这是第一个在他无意识的暴走中毫发无损的存在。

凤雨儿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方才的杀机。

她迈过门槛,走到距离瑞文三步远的地方——恰好是青璃预警的“危险线”上,停了下来。然后,她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活人偶见礼。

“凯特大人让我来送花。”

她将藤篮举起,那双孕育着星辰的金眸坦然地“望”向那片虚无的面容,没有畏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心尖发烫的、纯粹的“看见”。

仿佛她看的不是一具被宅邸排斥的怪物,而是一个受了伤、却倔强不肯哭的孩子。

“凯特大人说,西翼的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所以更需要一点颜色。”凤雨儿歪了歪头,红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像一簇跳动的火苗,“但我想,凯特大人真正想说的是——瑞文大人,您今日还好吗?”

塔楼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瑞文没有动。他“注视”着面前这个过分矮小的活人偶。她太小了,小到在影宅一众少年少女模样的活人偶中显得格格不入,更像一只误入古堡的、毛茸茸的红雏鸟。可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这位在黑暗中沉沦了数百年的存在,竟产生了一种近乎灼痛的错觉。

那目光不是在打量“瑞文·影”这个被诅咒的名字。

那是在注视“他”本身。

“……你不怕我?”瑞文的声音低了几分,那股暴戾的煤灰不自觉地收敛了些许,像是猛兽收起了试探的爪牙。

“为什么要怕?”凤雨儿反问,语气真挚得近乎天真,却又带着一种跨越七百岁的通透,“大人只是没有带您的脸出门而已。在雨儿看来,这和忘带手套、或是领结歪了,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顿了顿,又软软地补了一句:“如果大人因此觉得孤单,那雨儿可以陪您说一会儿话。雨儿很擅长倾听的。”

孤单。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了瑞文早已习惯麻木的胸腔。他忽然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息般的震颤,周身的煤灰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凤雨儿抓住这一瞬的变化,指尖在篮柄上轻轻一敲。

basket中的白蔷薇无声地舒展了一下花瓣。一滴只有她能操控的“净世灵露”,混入了花蕊深处,随着她上前一步、将花篮放在窗台上的动作,悄然化作一缕肉眼不可见的氤氲雾气,融入了塔楼沉闷的空气。

那是神级丹道与治愈术的结晶,不烈,不霸,温润如春雨。

瑞文只觉得一股久违的暖意从四肢百骸渗入,不是灼烧,而是一种被轻轻托住的、近乎酸楚的安宁。他身上那些因活人偶崩解而濒临暴走的煤灰核心,竟在这股气息中缓缓沉降,像暴怒的海面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抚平。

他猛地“看”向凤雨儿。

凤雨儿却已经退回了安全距离,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一个属于七岁孩子的、元气满满的笑容:“花要勤换水,能开得更久。如果大人需要,雨儿下次可以再带一些来。”

她转过身,红发在灰暗的塔楼里划出一道鲜明的弧线,蹦蹦跳跳地朝门口走去——至少在瑞文的感知里,那是“蹦蹦跳跳”的轻快步伐,尽管她的每一步都暗合某种玄奥的道韵,将塔楼内残余的负面能量无声踏碎。

“等等。”

瑞文忽然开口。

凤雨儿回头,金眸微眨:“大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凯特大人的活人偶,凤雨儿。”她笑了笑,门外的天光落在她脸上,神女般的小脸带着包容一切的暖意,“不过,如果瑞文大人愿意,也可以叫我雨儿。”

门轻轻合上。

塔楼重新归于寂静。但这一次,黑暗不再那么浓稠得令人窒息。

瑞文走到窗台边,苍白的手掌悬停在那束白蔷薇上方。他“看”了很久,久到塔楼下的阴影里,负责监察的鎏光都以为这位影家人要将花捏碎。但最终,瑞文只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花瓣。

一滴晨露从花瓣上滚落,沾在他的指尖。

那是透明的,干净的,不含一丝煤灰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有名字、还不被称作“不祥之鸦”的时候——似乎也触碰过这样干净的东西。

--

回东翼的路上,凤雨儿在回廊转角遇见了不速之客。

“哎呀,这不是凯特妹妹的小宝贝吗?”

露·影的声音像涂了蜜的毒针。她的活人偶——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女——抱着双臂,堵在狭窄的过道中央,脸上挂着主人授权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听说你一个人去了西翼?真是胆大。”活人偶嗤笑一声,“怎么,凯特大人已经沦落到要去讨好那只丧家之鸦了吗?”

凤雨儿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她。

金眸深处,星辰流转。她看见露的影子里,煤灰正如活物般蠕动——这位大人昨日在“母亲”像前,恐怕又接受了某种“恩赐”,此刻正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与扩张欲中。

“露大人安好。”凤雨儿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软糯,“雨儿只是去送花。凯特大人说,影宅的每一位大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温柔?”活人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对那种连脸都没有的怪物温柔?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上一个靠近瑞文大人的活人偶,可是被他的煤灰活活——”

“莉莉小姐没有死。”

凤雨儿忽然轻声打断她。

活人偶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只是……太累了。”凤雨儿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落在过道的每一个角落,“她在瑞文大人身边待了太久,久到她忘记了自己也会痛。所以她的灵魂选择了沉睡,不是被杀死,是睡着了。”

这是只有以神识洞察了昨日西翼真相的凤雨儿,才知道的秘辛。

那位名叫莉莉的活人偶,并非死于瑞文的暴走。她是被瑞文身上那份来自影宅创始之初的、过于沉重的“原初之影”血脉所压迫,精神崩溃后,被宅邸的回收机制带走了。

而瑞文之所以拒绝新的活人偶,是因为他不愿再看到第二个“莉莉”。

露·影没有脸,但她的活人偶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错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凤雨儿重新抬起头,金眸弯起,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如果露大人没有其他吩咐,雨儿要回去为凯特大人准备午茶了。露大人今日的气色很好,想必‘母亲’一定很欣慰。”

说完,她提着空篮子,从僵立的金发活人偶身侧,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裙角掠过地面,没有扬起一丝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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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凯特已经安睡,呼吸平缓。凤雨儿坐在她床边的矮凳上,指尖流转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红火焰,正以神级傀儡术修补凯特白日里被煤灰轻微侵蚀的裙角。那火焰灵巧地穿梭在蕾丝之间,将污秽焚尽,又将丝线梳理得比原先更加柔顺。

窗外,八道流光无声汇聚。

“主上。”墨霄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属下查清了瑞文·影的底细。”

“说。”

“他并非当代影家人孕育的后代。他的核心之中,沉睡着一缕来自影宅建立之前的‘原初煤灰’——那是构成‘母亲’雕像的原始材料之一。影宅将他收容,既是因为他拥有影家人的形态,更是因为……”墨霄顿了顿,“他们将他视为‘母亲’潜在的容器,或者说,祭品。”

凤雨儿指尖的火焰微微一顿。

塔楼窗前那个鸦青色的孤独身影,在她识海中浮现。

“原初之煤灰,凤凰之真火。”她低声自语,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他的灵魂颜色如此破碎。他不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

“他是被这座宅子,当作柴薪在烧。”

鹓黄上前一步,鹅黄的裙摆在夜色中如迎春花绽开:“主上,可要属下今夜潜入西翼,以凤凰真火彻底净化他体内的原初煤灰?虽然会惊动影宅的核心禁制,但属下有七成把握——”

“不必。”

凤雨儿轻轻摇头,收回了修补裙摆的火焰。她起身走到窗前,红发无风自动,金眸映着影宅上方那片永无星月的夜空。

“强行拔除,他会死。那缕原初煤灰与他共生太久,早已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

“而且……”七岁的小萝莉微微侧过脸,唇角弯起一个包容的弧度,“他还没有准备好被拯救。他太骄傲了,骄傲到宁愿被焚烧殆尽,也不愿被人当作弱者怜悯。”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缕比月光更温柔的金红光芒在她手中凝聚,化作一片虚幻的、燃烧着的翎羽。

“从今日起,八仆之中抽一人,轮流守在西翼塔楼之外。不需靠近,不需干预,只需确保——当他身上的原初煤灰再次暴走时,有足够的力量将余波压下,不波及无辜。”

“另外,”凤雨儿将那片光羽轻轻吹向夜空,它化作一道细线,没入西翼的方向,“明日开始,给瑞文大人的白蔷薇里,加一滴‘凝神玉露’。那是我以神级丹道炼制的,无需他察觉,只需让他在夜晚……能睡得好一些。”

“属下遵命。”

八仆再次隐去。

凤雨儿却未立刻回榻。她望着西翼塔楼那扇紧闭的窗,仿佛能穿透黑暗,与那双鸦青色的孤独视线遥遥相对。

“凤凰涅槃,需历焚身之火。”

她轻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个遥远的灵魂许诺。

“别怕烧,瑞文。”

“我会接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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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翼塔楼。

瑞文站在窗前,掌心摊开。

白日里从那朵白蔷薇上沾染的晨露早已蒸发,但此刻,却有一缕极细极暖的金红微光,如同一只疲惫的萤火虫,穿透了他周身厚重的煤灰屏障,轻轻落在了他的指尖。

它没有灼烧他。

它只是温柔地、固执地散发着微薄的暖意,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瑞文“注视”着它,没有面容的脸庞微微低垂。

窗外,影宅的永夜无边无际。但在这个被整个宅邸遗忘的角落里,一只乌鸦第一次感觉到,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冷了。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点微光,握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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