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隐藏在暗处没人知道的八位凤凰仆从】
影宅没有黎明。
当外界的第一缕天光试图刺破铅灰色云层时,这座盘踞在群山迷雾深处的黑色古堡,便已被成千上万支牛油蜡烛的昏黄火光所唤醒。烛光摇曳,将墙壁上一代代影家人那没有五官的苍白轮廓拉得冗长,仿佛无数沉默的幽灵正依附在丝绒壁纸与深色护墙板上,俯瞰着这座宅子里日复一日的“扮演”。
凤雨儿站在雕花黄铜立镜前,纤细的手指正将最后一缕红发编入辫尾。
镜中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约莫七岁人族女童的身量,一袭黑白相间的活人偶制服,领口与裙摆绣着影宅标志性的黑蔷薇暗纹,纯白围裙一尘不染。然而那熔金般流淌、仿佛自带灼灼热意的红发,以及一双眸中孕育着破碎星河的灿金眼瞳,让她看起来全然不似一个供人驱使的“娃娃”。
倒像是从某位被遗忘的古神龛上,不慎跌落凡尘的幼小火灵。
“雨儿,”内室传来凯特·影温和却空洞的声音。影家人没有脸,因此那声音像是从一团纯粹的黑影深处直接流淌出来的,“今日有早会,我的领结……似乎有些歪了。”
“马上来,凯特大人。”
凤雨儿转过身,金眸中的星辰在一瞬间敛去,化为属于“活人偶”的温顺与乖巧。她捧着银质托盘走进内室,托盘上放着为凯特整理仪容用的黑羽扇与香粉。
但就在她迈步的刹那,一缕无人可见、甚至穿透了影宅重重魔法禁制的神识,如温润的涟漪般自她足下荡开。
——东南塔楼,烟囱背后的阴影里,玄衣青年墨霄抱剑而立。他是八仆之首,主司统领与暗影,在凤雨儿神识拂过的瞬间,向主人的方向无声垂首。
——厨房烟囱顶端,青衣少年青璃足尖轻点于排风口,指尖绕着一缕清风。他已将今日所有送往凯特房间的食材与炭火查验完毕,确认那里面没有掺杂任何会侵蚀影家人心智的“不洁煤灰”。
——温室花房最深处,一身鹅黄长裙的少女鹓黄跪在玫瑰丛中,正将一滴凤凰真火化作的甘露,悄悄混入凯特平日饮用的花露瓶。她是治愈与生机之主。
——藏书阁顶层的密道内,皓鸿一袭白衣,正将一枚玉简贴于额头,记录影宅近三日的魔力流向。
——主厅穹顶浮雕之后,鎏光的金瞳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他负责监察所有针对凯特大人的恶意。
——后花园枯井之下,素雪正在以雪凰之力净化这座宅邸淤积的、足以让普通活人偶发疯的负面能量。
——钟楼阴影与回廊转角,玄音与丹朱一暗一明,互为犄角。
八道气息,八个方位。
他们是凤绝绝——如今名为凤雨儿的七百岁上神——带入凡尘的八位凤凰仆从。他们隐藏在影宅的暗处,融于砖缝、阴影、煤灰与烛光之中,无人知晓,无迹可寻。
“凯特大人,请抬头。”
凤雨儿来到凯特面前。她的影主人是一位身形纤细的贵族少女,裹着漆黑的蕾丝长裙,领口束着复古的维多利亚式颈饰。本该是头颅的地方只有一片朦胧的、不断散发出细微煤灰的苍白影子。
凤雨儿踮起脚尖,雪白的小手轻轻抚上那团“影子”的领口。
在影宅的规则里,活人偶是影主人的“脸”。当凤雨儿的手指触碰到凯特颈间的蝴蝶结时,她那张神女般的小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大家闺秀的温婉笑意——那是凯特此刻需要的表情。
“雨儿,”凯特忽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影家人的手冰凉,带着煤烟特有的硫磺气息,“今日是露大人的茶会。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称病不去。”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在这个将活人偶视为工具甚至消耗品的宅邸里,凯特对待她的“脸”的方式,总是过于像对待一个人。
凤雨儿眨了眨眼,金眸弯成月牙:“只要凯特大人在的地方,雨儿就不觉得不舒服。”
这是真话。
七百岁对于凤凰而言确是幼崽,但她已是历过九重天劫的最年轻上神。修仙百艺早已臻至神级,符箓、阵法、丹道、剑术、望气、傀儡、天机、禁言……无一不通。她化入凡尘,本为历一场红尘心劫,却在这座充斥着煤灰与谎言的宅邸里,遇见了一团愿意询问“娃娃”是否不舒服的温柔影子。
所以她想守护。
不仅仅守护凯特,也守护这黑暗宅邸中,所有尚未被煤灰彻底吞没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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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会设在东翼的花厅。
长长的黑胡桃木餐桌两侧坐满了影家人与他们各自的活人偶。没有脸的贵族们无声地端坐,唯有依靠身前那一个个穿着精致制服、表情生动的“脸”,才能让人分辨出他们是在微笑、愠怒,还是若有所思。
凤雨儿站在凯特身侧,双手交叠于围裙前,脸上挂着与凯特的情绪完美同步的沉静表情。
“哎呀,凯特妹妹今日倒是来得早。”
对面席位传来一声甜腻的招呼。那是露·影(Lou Shadow),一位在家族中地位颇高的影家人。她的活人偶是个金发碧眼的少女,此刻正昂着下巴,替主人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随着露的靠近,一股比寻常影家人浓郁数倍的煤灰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裹挟着细密的黑色颗粒,如看不见的虫豸般试图钻入凯特的裙角——这是影家人之间常见的试探与压迫,煤灰浓度稍低的影家人,甚至会因此产生“煤烟病”的征兆。
凤雨儿眼睫微垂,金眸底处有星火一掠而过。
她甚至没有动手指。
只是围裙上那朵黑蔷薇刺绣的花瓣,在无人注视的零点一秒内,悄然泛起了一层只有她能看见的金红流光。
【主上,要属下烧了她的煤灰本源吗?】
丹朱的声音通过凤凰血脉的心灵链接传来,带着按捺不住的暴烈。凤雨儿能“看”见,花厅外廊的阴影里,丹朱掌心已凝出一朵 Destructive 的赤金火莲。
【不必。】凤雨儿的神念温柔却不可违逆,【她只是……在这座宅子里待得太久了,忘记了如何不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可怜人罢了。】
那层金红流光化作无形的涟漪,在凯特脚下轻轻一扫。扑面而来的煤灰在触碰到凯特裙摆的前一秒,便如春雪遇阳般消融,甚至还被反哺为了一丝纯净的魔力,悄然滋养着凯特的核心。
露·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无面的头颅微微偏了偏,流露出几分疑惑。
“凯特妹妹,”露的活人偶替主人扬起下巴,“听说你前日又在藏书阁待到很晚?影家人不需要知道太多,毕竟……无知才是对‘母亲’最好的孝顺,不是吗?”
花厅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凤雨儿感觉到凯特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知道,凯特一直在暗中调查影宅的真相,调查“母亲”与“煤灰”的本质——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露大人说笑了,”凤雨儿开口了。她的声音是七岁女童特有的软糯清甜,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韵律,“凯特大人只是想让妆容更得体些,才去翻阅了一些旧时代的礼仪画册。毕竟,能在今日见到露大人这般优雅的姿态,若准备不足,岂不是失礼?”
话音落下,她替凯特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略带羞怯的浅笑。
露·影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回答里的真伪。最终,她的活人偶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恭维。
【青璃,露昨日去了哪里?】凤雨儿在神识中问道。
【回主上,地下三层,“母亲”雕像前的回廊。她与乔恩大人有过短暂会面,交换了某种容器。】青璃的声音如风过竹林,清晰利落。
凤雨儿不动声色。
茶会草草结束。回廊上,凯特轻轻牵住了凤雨儿的手——这是只有她们两人独处时,影主人才会流露的依赖。
“雨儿,你总能让我化险为夷。”凯特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仅仅是我的‘脸’。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一位守护者。”
凤雨儿仰起头,红发在影宅终年不散的昏暗中依旧鲜亮得灼目。
“凯特大人,”她轻轻回握那只冰凉的手,金眸里是包容一切的暖意,“无论我从哪里来,现在,我只是您的雨儿。”
“而我,会拥抱并守护您所珍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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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影宅沉入更深的黑暗,蜡烛逐一熄灭,唯有影家人身上那细微的硫磺与煤灰气息在走廊间流动。
凯特已经安睡。凤雨儿站在露台边缘,夜风吹起她红色的长发,金眸中的星辰再无掩饰,璀璨得仿佛要将这片被煤灰笼罩的天空烧出一个窟窿。
她抬起右手,五指轻张。
八道流光,从影宅八个最隐秘的角落冲天而起,穿透屋顶,穿过结界,无声地落在她面前。流光散去,化作八位姿容各异却皆身负凤凰血脉的仆从。
墨霄、青璃、鹓黄、皓鸿、鎏光、素雪、玄音、丹朱。
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主上。”八人的声音叠成一道,恭敬如山海。
“今日影宅的‘气’,比昨日更浊了。”凤雨儿的声音不再带有孩童的软糯,而是回归了上神的缥缈与威严,却依旧是包容的底色,“素雪,地下室的淤积如何?”
素雪一袭雪衣,声音清冷:“回主上,已净化七成。但源头不绝,那座‘母亲’雕像,是整座宅邸煤灰的核心汇聚点。”
“嗯。”凤雨儿微微颔首,“莫要打草惊蛇。我历劫入此界,需以红尘心证道,不可过早以神力强改因果。但……”
她顿了顿,金眸扫过八人:“凯特,以及这座宅子里尚未被煤灰吞噬心智的影与偶,都在我羽翼之下。谁动他们,便是动凤凰一族的逆鳞。”
“属下明白!”
八仆之中,负责情报的皓鸿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主上,属下还探知一事。西翼近日新来了一位影家人,名为……”
凤雨儿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她望向影宅西翼那扇终年紧闭的哥特式尖顶窗,金眸深处,倒映出一个尚未谋面的、孤独而高傲的影子。
“我知道。”
七岁的小萝莉轻轻弯起唇角,那笑容里有七百岁的通透,与一种命中注定的温柔。
“他在黑暗里……也待得太久了。”
“退下吧。”
八仆化作八道翎羽,散入夜色,重新隐入影宅那无人知晓的暗处。
凤雨儿转过身,红发在月光下最后一跃,随即她敛去所有神异,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温顺的活人偶。
内室传来凯特迷糊的轻唤:“雨儿……?”
“来了,凯特大人。”
她提着裙摆,轻快地跑向那团在黑暗中等待她的温柔影子。
而在影宅更深的暗影里,八双属于凤凰眷属的眼睛,依旧静静地、沉默地、永恒地注视着一切。
——守护已开始。
——且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