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铃声一响,全班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地一下炸开了。许眠第一个冲出座位,趴在江彻的桌子上哀嚎:"我完了!完形填空我连蒙带猜,阅读理解最后一篇我根本没看懂!"
江彻挠着头安慰她:"没事,我也没看懂。最后一段那个什么philosophy,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哲学还是物理。"
"那是哲学!你连这都不认识还嘲笑我!"
"我什么时候嘲笑你了?"
"你刚才说'许眠你连philosophy都不认识',这不就是嘲笑吗?"
"我说的是事实!事实不是嘲笑!"
林渝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听着他们斗嘴,嘴角忍不住上扬。她这次考得还不错,语文作文写得很顺,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也做出来了七八成。如果不出意外,年级前十应该有希望。
她侧头看了一眼沈至。
沈至趴在桌子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他的书包拉链敞开着,几本书歪歪斜斜地露在外面。
林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沈至,考试结束了。"
沈至动了动,抬起头。他的脸色比下午考试时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血色,只是眼睛里还带着一丝疲惫。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
"四点二十。"
"哦。"沈至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脆响,"终于他妈的考完了。"
他说着站起身,从桌肚里掏出那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胡乱塞进书包里。林渝注意到,那本她撕了笔记给他的历史书,也在其中。
"你考得怎么样?"林渝问。
"不知道。"沈至把书包甩到肩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反正及格就行。"
林渝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在乎成绩,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那些分数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一个活不到明年夏天的人,要一张高中的成绩单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外面的风很大,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乌云压得很低,远处的天边偶尔闪过一道隐约的电光。
"要下雨了。"沈至仰头看了看天,拉高了校服拉链。
林渝也抬头看了一眼。云层厚得像铅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她没带伞,如果现在不回家,待会儿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走。
"饿不饿?"沈至突然问。
林渝愣了一下:"还行。"
"走。"
沈至没有征求她的意见,直接往校门口相反的方向走去。林渝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去的地方,是镇上最偏僻的一条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里架着一口大铁锅,锅边围了一圈不锈钢盘子,里面放着各种配料——豆芽、青菜、鸡蛋、火腿肠、切好的牛肉片。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光头,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正在颠勺。铁锅里火光窜起半米高,油花噼里啪啦地炸响,香味瞬间弥漫了整条巷子。
"两份炒粉,多加辣。"沈至熟门熟路地报出菜单,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放在三轮车的挡板上。
"好嘞!"老板头也不抬,手里的锅铲舞得飞快。
林渝站在旁边,有些局促。她从来没来过这种路边摊。母亲说过,路边摊不卫生,吃了会拉肚子,影响学习和健康。她的世界里只有食堂的套餐和家里的一日三餐,这种充满烟火气的食物,是她从未涉足的领域。
"站着干嘛?"沈至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矮塑料桌,"坐啊。"
林渝小心翼翼地坐下。塑料凳子矮得离谱,她坐下时裙摆差点蹭到地面,赶紧用手压住。
不一会儿,两盘炒粉端了上来。
那是林渝见过的最诱人的食物。粉丝被炒得根根分明,裹着深褐色的酱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红艳艳的辣椒油在灯光下泛着光泽。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她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至已经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额头上很快沁出了一层细汗,但表情是满足的。
"吃啊。"他抬头看了林渝一眼,"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渝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粉丝送进嘴里。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咸鲜、微甜、辛辣,粉丝Q弹有嚼劲,豆芽脆嫩爽口。辣椒的刺激让她的舌尖微微发麻,但那种麻过后是一种令人上瘾的爽快感。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
"慢点,没人跟你抢。"沈至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第一次吃?"
林渝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沈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她一张,"你妈肯定不让你吃这种东西。"
林渝接住纸巾,心里微微一震。他又猜对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问。
沈至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吃粉,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因为我们都一样。"
林渝夹粉丝的动作停住了。
都一样。
她是被母亲严格控制人生的"乖女儿",他是被父母抛弃、被命运判了死刑的"坏小孩"。表面上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但本质上,他们都是被什么东西困住的人。
"沈至。"林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身体健康,你会想做什么?"
沈至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渝的肩膀,看向远处昏暗的巷口。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想当修车师傅。自己开店,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就这个?"
"就这个。"沈至转过头,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柔软,"简单吧。可惜没机会了。"
林渝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假装被辣椒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至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喝点水。别矫情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林渝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冲淡了辣椒的刺激,也冲散了眼眶的热意。
"谁矫情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觉得,修车师傅挺好的。"
"是吧。"沈至笑了笑,把最后一口粉扒进嘴里,"至少比读书有意思。"
两人吃完,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忽明忽灭地亮着,远处传来了闷雷声。
沈至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永远不点燃的烟,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火。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了。再不走真要下雨了。"
林渝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至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从嘴里取下那根烟,掰成两截,把其中一截递给林渝。
"给你。"他说,"纪念品。"
林渝看着那半截烟,愣了一下:"我又不会抽烟。"
"谁让你抽了。"沈至把那半截烟硬塞进她的手心,"留着吧。等你以后长大了,想起来今天这顿炒粉,就看看它。"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半截烟。烟纸上印着模糊的品牌标识,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她小心地把那半截烟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至消失的方向。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大,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渝没有跑。
她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校服。她想起沈至说的话——"因为我们都一样。"
是的,他们都一样。
被困在同一个夏天里,等着命运给出最终的判决。
但至少今天,他们一起吃了一顿很辣的炒粉。
下午更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