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林渝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蝉在同时鸣叫。母亲林婉比她还紧张,晚饭时第三次重申了"年级前十"的底线,并且没收了她的闹钟电池,美其名曰"保证充足的睡眠"。结果林渝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了三千多只,窗外天都快蒙蒙亮了。
凌晨五点半,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摸黑穿好校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馒头,她拿了两个,又灌了一保温杯的热水,塞进书包侧袋里。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像被水洗过的宣纸。
林渝站在院子里,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的窗户。
窗帘紧闭。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考试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
林渝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许眠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副"让我死在考前"的架势。江彻坐在她后面,正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试图给她催眠式灌输。
"abandon,放弃。许眠你记住了,这个单词的意思是放弃——"
"江彻你再念一遍我就放弃你了!"
林渝忍不住笑了,把书包放下,从笔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七点五十分,预备铃响了。
老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色比平时还要严肃。他把试卷分发下去,整个教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声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
林渝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语文卷子的难度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阅读理解是一篇关于"时间与生命"的散文,作者用大量篇幅描写了四季更替中生命的无常。林渝读到第三段的时候,笔尖忽然顿住了。
"有些人的生命像夏天的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仓促。你来不及抓住,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水洼慢慢干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沈至还没有来。
开考四十分钟了,他的座位依旧空着。老陈已经往门口看了三次,眉头越皱越紧。
林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会是……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答题。但那篇文章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九点五十分,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沈至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脸色比前几天要好一些,虽然依旧苍白,却没有那种濒死的灰败感。
"报告。"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老陈皱着眉:"你怎么回事?迟到快一节课了。"
"睡过头了。"沈至面不改色地撒谎,走到讲台上拿了卷子和答题卡,回到了座位上。
他坐下的时候,林渝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速效救心丸的那种刺鼻气味,而是一种更温和的中草药味,像是煎好的汤剂。
他今天早上吃过药了。这个认知让林渝稍微安心了一些。
沈至拿起笔,扫了一眼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开始答题。他的字很难看,龙飞凤舞的,但速度极快。林渝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发现他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做填空题一样做阅读理解。
十分钟后,考试结束铃响了。
沈至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林渝注意到,他的喉结在剧烈地滚动。
他在忍着什么。
她假装收拾文具,余光却一直锁定在他身上。沈至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关节泛白。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胸膛起伏的频率不正常。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的神色。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那场考试消耗的不是脑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沈至。"林渝小声叫他。
沈至睁开眼,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又聚焦了。
"嗯?"
"你……没事吧?"
沈至扯了扯嘴角,那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又回来了:"能有什么事。走吧,下一场数学。"
他说着站起身,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滞涩。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刚才手指的颤抖,林渝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没事了。
但她的手伸进书包侧袋时,指尖碰到了那个红色的小药瓶。
它还在。
这就够了。
下午考数学。
这场考试才是真正的分水岭。樟桥镇中学的数学卷子出了名的难,去年有一个考生因为最后一道大题做不出来,直接在考场上哭了。
林渝拿到卷子的第一件事,是先翻到最后一道题。
果然,是一道综合性极强的函数与几何结合题,占了整整十五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第一题开始做起。
前半个小时,一切顺利。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风箱声。
林渝的背脊瞬间绷直了。她不敢转头,只能用余光往右边扫了一眼。
沈至的脸色变了。
那种灰败的、死人一样的青白色,正从他的脖颈向上蔓延。他的笔停在草稿纸上,指尖在发抖。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林渝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看见沈至低下头,额头抵在桌面上,试图用这个姿势缓解压迫感。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胆寒的、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前排的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
林渝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让老师注意到沈至。一旦老师过来,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通知家长,然后母亲就会知道她一直在帮沈至隐瞒病情……
她必须做点什么。
林渝举起手。
"老师,我能去趟洗手间吗?"
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林渝站起来,经过沈至身边时,她假装不小心碰倒了自己的水杯。
"啪——"
水洒了一地,也溅到了沈至的裤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渝慌忙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边擦地一边靠近沈至。
"你干嘛?"沈至压低声音,咬着牙问。
林渝没有回答。她的手在桌底下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快速地塞进了沈至的手心。
"吞下去。"她在沈至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嚼,直接咽。"
沈至愣了一秒。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白色的药丸,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擦黑板的监考老师。
他迅速把药丸塞进嘴里,就着唾沫咽了下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渝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头,对着监考老师举手:"老师,我水杯洒了,能去处理一下吗?"
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至站起身,在经过林渝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林渝心上。
她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发现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像一个战士。
哪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他也没有倒下。
林渝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笔,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卷子上。但那道最后的大题,她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沈至会不会有事。
一直到考试结束铃响,沈至才从外面回来。他坐回座位上,脸色比出去之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微微发紫。
他没有看林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文具。
林渝也没有说话。
但她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明天考英语,别迟到。"
她把草稿纸留在了桌面上,没有折叠,没有署名。
沈至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行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把它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林渝看见,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因为昨天有十一朵鲜花,所以今天下午回加更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