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是在周五下午公布出来的。
老陈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乖乖坐正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老陈手里的那叠纸。
林渝的手心在出汗。
她觉得自己考得还可以,但母亲林婉的标准从来不是"还可以"。年级前十,这是死线。差一名都不行。
"念到名字的上来拿成绩单。"老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念讣告。
"许眠。"
许眠僵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像赴刑场一样走了上去。
老陈看了她一眼,表情看不出喜怒:"年级第一百四十二名。比上次进步了三名。"
许眠的眼睛瞬间亮了,差点蹦起来:"谢谢老师!"
她拿着成绩单蹦蹦跶跶地走回来,一把将成绩单拍在江彻桌上:"看见没!第一百四十二名!我跟你不是一个班也能天天见到你了吧!"
江彻正忐忑地等着念自己的名字,闻言翻了个白眼:"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第一百四十二名也好意思炫耀。"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江彻。"老陈的声音响了起来。
江彻赶紧站起来,小跑着上去。
老陈把成绩单递给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年级第一百四十三名。"
全班哄堂大笑。
江彻拿着成绩单走回来,脸涨成了猪肝色。许眠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你居然比我低一名!江彻你也有今天!"
"闭嘴!"江彻把成绩单揉成一团,"下次我一定超过你!"
"做梦!"
林渝看着他们吵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至少在这个教室里,还有人在为成绩排名这种小事较劲。这种普通的烦恼,对她来说竟然显得有些奢侈。
"林渝。"
老陈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走到讲台前,老陈把成绩单递给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年级第八名。语文单科年级第一。不错。"
林渝长舒了一口气。
年级第八。在分数线内。
她拿着成绩单走回座位,心跳还在加速。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平静——母亲的标准是"前十",她刚好卡在了第八。这算合格吗?还是会被说"明明可以考第五为什么不努力"?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至。
沈至还没有被念到名字。他趴在桌子上,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但从他微微颤动的肩膀来看,他并没有睡着。
"沈至。"
老陈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至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年级第二百六十七名。"老陈顿了顿,"总分比上次提高了四十分。语文作文写得不错。"
全班安静了一瞬。
四十分。对于一个常年垫底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惊人的进步。
沈至接过成绩单,扫了一眼,然后随手塞进了桌肚里。
"还行。"他说。
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回去好好看看错题。你是有潜力的。"
沈至没有回应。他趴回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林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四十分。
她想起那天考试结束后,他在草稿纸上写的那行字——"明天考英语,别迟到。"
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放学后,林渝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教学楼后面的公告栏前站了很久,盯着那张张贴出来的成绩单。年级第八,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她应该高兴的,但她的高兴总是被一层薄薄的焦虑覆盖着——母亲会满意吗?会不会说她语文第一但数学丢了分?会不会说她本来可以考第五?
"看什么呢?"
沈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渝回头,看见他靠在墙壁上,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看成绩。"林渝说。
"看到了?"
"嗯。年级第八。"
"厉害啊,书呆子。"沈至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真实的赞赏,"年级第八,够你妈炫耀的了。"
"她不会炫耀的。"林渝苦笑了一下,"她只会问我为什么不是年级第一。"
沈至沉默了两秒,忽然说:"那我教你一招。"
"什么?"
"下次她问你为什么不是第一,你就说——因为第一名被沈至抢走了。"
林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考过第一了?"
"精神上。"沈至一本正经地说,"我在精神上碾压了所有人。"
"……你赢了。"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到老街口的时候,沈至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渝。"
"嗯?"
"你妈要是骂你,你就说是我拖累你的。"
林渝转过头看他。沈至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玩笑的成分。
"说什么呢。"她摇摇头,"我妈才不会信。"
"那就让她不信。"沈至耸了耸肩,"反正她也不喜欢我。"
他说完,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
林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半截烟。烟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但形状还在。
她攥紧了那半截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果然,母亲对年级第八并不满意。
"语文第一有什么用?数学才是拉分项。"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成绩单,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你看看这道最后的大题,明明是做过的题型,为什么还是丢分了?"
"我算错了。"林渝低着头,站在客厅中央,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算错了?高考也会算错吗?"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一分就能甩开几十个人?你知不知道保送名额有多难拿?"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好检查!从今天开始,每天多做三套数学卷子!周末的补习课再加一节!"
林渝咬着嘴唇,没敢反驳。
她偷偷瞥了一眼窗外。阁楼的灯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沈至应该已经回来了。
他今天考了第六十七名。
比上次进步了四十分。
这个消息,他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她一个人会为他高兴。
想到这里,林渝忽然觉得,母亲的训斥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至少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在乎她的成绩。虽然方式粗暴,但终究是在乎的。
而沈至那个连父母都不要的孩子,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
"……你听见没有?"林婉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听见了。"林渝乖巧地点头。
林婉哼了一声,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去把今天的卷子做了。做完再吃饭。"
林渝转身走向书房。
路过厨房的时候,她偷偷从冰箱里拿了一个苹果,塞进了书包里。
那是给沈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