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樟桥镇迎来了真正的秋天。
法桐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铺满了老街的青石板路。空气里多了几分干燥的凉意,早晚温差大得离谱。林渝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纠结半天——穿少了冷,穿多了中午热,母亲又不允许她带外套去学校,理由是"容易弄丢"。
期中考试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二的早读课上宣布的。
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全班哀嚎一片。
"安静。"老陈敲了敲黑板,"下周三开始,为期三天。这次考试的成绩会作为高三第一次模拟的分班依据。年级前十名,有机会获得保送名额。"
"保送"两个字一出,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林渝握笔的手紧了紧。母亲昨晚刚说过,如果这次期中考试进不了年级前十,周六的数学补习课就改成全天,连练琴的时间都取消。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沈至。
沈至正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从上周摔伤之后,他来学校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偶尔来了,也是趴着睡觉,偶尔会被咳嗽惊醒,然后迅速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喝口水压下去。
"沈至。"林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沈至没动。
"沈至。"她又碰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期中考试。"
沈至终于掀起了一点点眼皮,露出一只眼睛,眼神困倦而茫然:"嗯?"
"下周三考试。"
"哦。"
"你不复习吗?"
沈至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含含糊糊地丢出一句:"复习什么,反正也考不上。"
林渝咬了咬嘴唇。她知道他不是考不上,他是根本不在乎。或者说,对于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来说,一张成绩单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还是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历史笔记,撕下了自己整理得最工整的那几页,塞进了沈至的桌肚里。
沈至没有拒绝。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渝被母亲关在家里刷题。
周六一整天,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五本练习册。母亲每隔一小时就来视察一次,检查进度。林渝写得手腕发酸,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又掉了几片。
她忽然想起沈至说过的话——"规矩是给听话的人定的。"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听话。表面上,她从未违抗过母亲的命令。但实际上,她的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想念那个翻墙的少年,想念那颗橘子糖,想念单车后座的风。
周日傍晚,林渝趁母亲出门买菜,偷偷溜到院子里透气。
阁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是磁带播放机的声音,老旧而沙哑。
林渝好奇地走近了一些。
那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旋律很简单,只有一个吉他伴奏,和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歌词她听不太清,但那股苍凉的调子,像极了这个秋天的黄昏。
"听得懂吗?"
沈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渝抬头,看见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里夹着那根永远不点燃的烟。
"听不懂歌词。"林渝老实说。
"窦唯,《黑梦》。"沈至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雾,"九十年代的歌,比你妈逼你弹的那些破练习曲好听一万倍。"
林渝笑了。她靠着墙壁,仰头看着窗口的少年。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你最近好像好了一点。"她说。
沈至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季节交替的时候最难熬。冬天还没来,还能撑一阵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天气。
林渝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她只是说:"那就趁着还能撑的时候,多吃点好吃的。"
沈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书呆子,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才不是。"林渝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热,"我是怕你死在我前面,欠我的人情还不了。"
"放心。"沈至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笑意,"我要是死了,做鬼也要来找你讨债。"
"呸呸呸!说什么呢!"
林渝作势要捡石头砸他,沈至哈哈大笑,缩回了窗内。音乐声也戛然而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渝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周一回到学校,期中考的气氛已经弥漫到了每一寸空气里。
黑板上写着倒计时,同学们走路都带着一股焦灼的风。许眠趴在林渝前面的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林渝,我完了。"许眠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周末什么都没复习,光跟江彻打游戏去了。"
"你不是一直都不怎么复习吗?"林渝好笑地问。
"那不一样!以前是平时分够,现在是要分班啊!"许眠抬起头,两个酒窝都蔫了,"万一我被分到普通班,江彻在重点班,我岂不是见不到他了?"
林渝眨了眨眼:"所以你担心的不是成绩,是见不到江彻?"
"……林渝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坏了?"许眠瞪她。
后排传来江彻的声音:"许眠,你怕什么,你要是真被分到普通班,我天天去找你不就行了?"
"谁要你去找了!"许眠脸一红,抓起一本书扔向后排,"你给我好好考!考不上重点班我就跟你绝交!"
"凭什么啊!"江彻接住书,一脸委屈,"你考不上凭什么怪我?"
"因为我就是怪你!"
两人又开始了日常的互怼。林渝看着他们吵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低头整理文具,忽然发现笔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透明糖纸,金黄色糖果。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林渝知道是谁放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蔓延,一直甜到了心底。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沈至还没有来。
但那本历史笔记,正整整齐齐地摆在他的桌面上。之前被她塞进去的那几页,已经被翻看得有些卷边了.
林渝把糖咬碎,甜腻的汁液溢满口腔。
她想,期中考试什么的,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