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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碎裂的琴键与挡箭牌

借我半个盛夏

林渝是在周三的晚饭桌上暴露的。

林婉做饭时向来要求绝对安静,她认为吃饭不语是教养,咀嚼不出声是体统。林渝从小就学会了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可这天晚上,林渝刚夹起一块排骨,母亲林婉的目光就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左腿上。

“你腿怎么了?”

林渝筷子一顿,强装镇定:“没事,体育课不小心磕了一下。”

“磕的?”林婉放下筷子,声音冷硬,“把裤腿撸起来我看看。”

“妈,真没事,就是一点淤青……”

“林渝!”林婉拔高了音量,眼神凌厉,“我让你撸起来。”

林渝咬着唇,慢吞吞地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方。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青紫,但这两天伤口发炎,加上她昨天自己乱涂红花油揉得太重,膝盖侧面肿起了一个核桃大的包,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黑紫色,边缘甚至有些泛红。

空气瞬间凝固。

林婉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林渝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死死盯着那片淤青,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着。

“这是磕的?!”林婉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林渝,你当我瞎吗?这明显是摔的!说!你周末去哪儿野了?是不是跟那个沈至混在一起?!”

林渝疼得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说话!”林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震得叮当响,“我就知道那个野孩子不是好东西!你才来几天?就学会撒谎了?是不是他带你去网吧了?还是去台球厅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任务是考大学,不是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

“我没有!”林渝终于忍不住顶了一句,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有去网吧,也没有去台球厅!我就是……我就是自己骑车摔了!”

“骑车?”林婉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谁让你骑车的?我什么时候允许你骑车了?你翅膀硬了是吧?背着我还敢做这种危险的事!”

她一把拽住林渝的衣领,把她往房间里拖:“今天你必须给我写检讨!五百字!写清楚你为什么要违背我的规定!还有,从今天起,除了上学,你不准踏出家门一步!”

林渝被推搡着跌进房间,房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膝盖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她多希望母亲能像别人的妈妈那样,先问问她疼不疼,而不是劈头盖脸地审判。

门外,林婉的脚步声急促地走向厨房,大概是去拿那根她专门用来教训林渝的竹尺。

林渝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就在这时,窗户外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

林渝抬起头。

窗外,沈至正单手扒着窗框,半个身子悬在夜色里。他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疯了?!”林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窗边,“这是二楼!掉下去会摔死的!”

沈至轻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击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瞥了一眼房门方向,压低声音说:“哭那么大声,隔着两堵墙我都听见了。”

“你偷听我?”林渝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谁偷听了。”沈至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路过而已。喏,云南白药喷雾,消肿比红花油管用。”

林渝接过药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至的手。他的手很凉,在这个初秋的夜晚,凉得像冰。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她小声问。

“猜的。”沈至别开脸,走到窗边,“你昨天走路一瘸一拐的,明显是伤没处理好。再加上你那个妈的性格,今晚肯定要闹。”

林渝握紧药瓶,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他什么都知道。

“沈至……”她叫住准备翻窗离开的少年。

“干嘛?”

“谢谢你。”

沈至没有回头,只是嗤笑了一声:“谢什么,就当还你那颗糖的人情。”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林渝看着空荡荡的窗台,把药瓶紧紧贴在胸口。

第二天早上,林渝下楼吃早饭时,林婉已经端坐在餐桌前了。她面前的豆浆冒着热气,而林渝的碗里,只有一碗寡淡的白粥。

“检讨写了吗?”林婉头也不抬地问。

“写了。”林渝把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放在桌上。

林婉扫了一眼,冷哼了一声:“态度还算端正。今天放学早点回来,我给你找了个数学辅导老师,周六上午补课。”

林渝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妈,周六上午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我要练琴。”林渝硬着头皮编了个理由。

“练琴随时都可以,补课的课时费我已经交了,不退。”林婉的语气不容置喙,“还有,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不许在路上耽搁。如果让我发现你跟沈至那个孩子有任何来往,我就去找你们班主任,让他把你们调开。”

林渝低着头喝粥,没敢接话。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沈至背着书包走进来,准备去学校。他经过餐厅时,林婉立刻换上了一副客套而疏远的笑容:“小至啊,吃早饭了吗?阿姨煮了豆浆。”

“吃过了。”沈至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林渝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停留,径直往外走。

林婉松了口气,转头对林渝说:“你看看人家沈至,虽然成绩不好,但起码懂事,不像某些人……”

话音未落,大门突然又被推开了。

沈至去而复返。

他大步走回餐厅,在林婉惊讶的目光中,一把抓起桌上那杯豆浆,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他把剩下的半杯豆浆重重地放在林渝面前。

“忘了拿水壶。”他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林婉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林渝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甜豆浆,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的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像极了那天夕阳下的风。

而窗外的院子里,沈至靠在墙角,点燃了那根一直叼着的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嘴角勾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至少今天,那个书呆子不用只喝白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