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至出院那天,天空飘起了细雨。
秋雨绵绵,把樟桥镇浇得湿漉漉的。林渝撑着伞站在医院门口的香樟树下,手里捏着那张买药的收据,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那瓶药给他。
她本来想把药放在他家门口,或者塞进他的书包里,装作若无其事。可当她看到沈至单薄的身影走出住院部大楼时,那点勇气又缩了回去。
沈至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那颜色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他没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他的头发,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林渝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沈至却已经看见了她。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双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得像冰锥。
“谁让你来的?”他走过来,声音沙哑,带着刚出院的虚弱,但气势不减,“跟踪我?”
“我……我没跟踪你。”林渝被他吼得一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这个,给你。”
沈至没接,目光落在那个透明的塑料袋上。里面是一瓶红色的速效救心丸,还有一盒润喉糖。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沈至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林渝,你以为你是谁?红十字会的吗?还是电视剧看多了,想演救死扶伤的圣母?”
林渝的脸瞬间红了,不是羞红,是气红的。她没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会被这样践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收起你的同情。”沈至打断她,逼近一步,湿漉漉的刘海下,那双眼睛像狼一样凶狠,“我最讨厌别人用那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我。拿着你的药,滚远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伞都没拿。
林渝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塑料袋,指尖被勒得生疼。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裙摆。她看着沈至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里那股刚刚萌芽的怜悯,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取代。
也是在这一刻,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以后就算他死在面前,她也绝不看他一眼。
然而,现实总是比誓言打脸来得更快。
第二天回到学校,高三的课业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沈至依旧迟到,依旧睡觉,但林渝敏锐地察觉到,他变了。
以前他趴在桌子上,睡得理直气壮;现在他趴在桌子上,身体会时不时地轻微抽搐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不适。而且,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挑衅林渝了,甚至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哪怕桌子很大,他也只坐最边上,仿佛林渝身上有瘟疫。
这种诡异的平静维持到了下午第二节课。
化学老师是个出了名的严厉老太太,最喜欢突击检查作业。
“沈至,拿出你的练习册。”老师的教鞭敲在讲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至没动。他正捂着胃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
“沈至!”老师提高了音量。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林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沈至的手在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带。”沈至的声音很低,带着喘息。
“没带?没带就去办公室站着!”老师怒了,走下讲台,伸手就要去拽他。
就在老师的手快要碰到沈至胳膊的那一瞬间,林渝突然站了起来。
“报告老师。”
全班寂静。
林渝的手心里全是汗,她能感觉到沈至猛地转过头,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她。
“林渝,你有什么事?”老师问。
林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沈至那杀人般的目光,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化学练习册,举了起来。
“沈至的作业在我这里。昨天放学我们一起讨论题目,他把作业落在我这儿了。”
死一般的寂静。
老师和全班同学都愣住了。没人相信沈至会做化学作业,更没人相信他会和林渝这个书呆子讨论题目。
沈至也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林渝,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慌乱。
“是吗?”化学老师狐疑地看了看林渝,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沈至,最后挥了挥手,“行了,下次注意。坐下吧。”
危机解除。
林渝坐下,心脏还在狂跳。她不敢看沈至,只是把练习册往他那边的桌角推了推。
整整一节课,沈至都没有碰那本练习册。
下课铃一响,沈至抓起那本练习册,看也没看林渝一眼,径直走向垃圾桶。
“啪。”
练习册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林渝咬着唇,眼眶有些发红。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沈至没有离开,他站在垃圾桶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渝以为他要走了的时候,他突然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本练习册捡了起来。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动作很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林渝的桌前。
林渝低着头,不敢看他。
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本练习册放在了她的桌面上。练习册下面,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沈至写的假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有病,别理我。”
落款是:沈至。
林渝抬起头,想对他说声谢谢,或者解释一下昨天的事。但沈至已经走回了座位,趴在了桌子上。
只是这一次,林渝看见他把脸埋进手臂里的时候,肩膀微微地耸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林渝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假条。她轻轻地把那张纸抚平,夹进了自己的日记本里。
从那天起,林渝的抽屉里多了一个固定的位置,放着那瓶红色的速效救心丸。而沈至的桌肚里,也多了一本永远空白的化学练习册。
谁也没再提那天在医院门口的事。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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