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成长  青春 

第六章 淤青与橘子糖

借我半个盛夏

林渝扶着沈至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忽明忽灭,像是在喘息。沈至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自始至终,他都没哼一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母亲林婉还没回来,只有那辆摔歪了轮子的单车靠在墙角,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我自己可以。”沈至停住脚步,声音低哑,试图挣脱林渝的搀扶。

林渝没松手,她能感觉到沈至胳膊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她抿了抿唇,固执地架着他往阁楼的方向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闭嘴,上楼。”

沈至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他顺从地被林渝半抱半拖地弄上了那狭窄陡峭的木楼梯。

阁楼比林渝想象的还要乱。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地上堆满了漫画书和磁带。唯一的亮色是窗台上摆着的一排玻璃瓶,里面插着不知名的野花。

“坐好。”林渝把沈至按在床沿,然后蹲下身,去查看他膝盖上的伤口。

白天的牛仔裤已经被血浸透,干涸的血迹粘在布料上。林渝皱了皱眉,伸手去解他的扣子。

沈至猛地向后一缩,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干什么?”

“给你处理伤口。”林渝抬头,目光坦然,“裤子粘住了,不剪开没法清理。”

沈至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后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松开了手,任由她摆布。

林渝从书包里翻出随身带的剪刀和棉签。这是母亲教导的,女孩子出门要带急救用品。她剪开沈至的裤腿,动作笨拙却轻柔。酒精棉球触碰到伤口时,沈至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疼吗?”林渝小声问。

“不疼。”沈至侧过头看向窗外,语气平淡,“比起这个,心里的疼算什么。”

林渝的手指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也在隐隐作痛。她撩起裙摆,两侧膝盖全是青紫色的淤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

“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至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膝盖上那片刺眼的淤青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扔给林渝。

“吃糖。”他说,“转移注意力就不疼了。”

林渝接过糖,糖纸是透明的,包裹着金黄色的糖果。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一股酸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冲淡了伤口的苦涩。

“谢了。”她含着糖,声音含糊。

“不用。”沈至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今晚的事,别告诉你妈。”

“那你姑姑……”

“她也不会管。”沈至打断她,声音里透着惯常的冷漠,“在这世上,没人会管一个快死的人想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扎在林渝心上。她看着沈至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间杂乱的阁楼,其实是他给自己筑起的堡垒,用来抵御外界所有的冷漠和恶意。

“我会管。”林渝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沈至没有睁眼,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周一回到学校,林渝膝盖上的伤瞒不住了。

虽然她特意换了一条长裤,但在体育课上跑步时,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体育老师是个细心人,课后把她叫住询问情况。林渝只好编了个谎话,说是周末在家不小心摔的。

然而,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

放学时分,林渝刚走出教室,就被人拦住了。

“林渝,你膝盖怎么回事?”

拦住她的是许眠。

许眠是班里最活泼的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和林渝是前后桌,也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一个敢主动跟林渝说话的人。

而在许眠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篮球服的高个子男生,手里抱着个篮球,正挠着头傻笑。

那是江彻。

江彻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性格大大咧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和许眠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在同学眼里,他们俩是一对活宝,整天打打闹闹,谁也离不开谁。

但这对活宝有个共同点:谁都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

许眠暗恋江彻,因为她觉得江彻太优秀,篮球打得好,人也阳光,而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配不上他。

江彻暗恋许眠,因为他觉得许眠太聪明,性格又好,而自己是个头脑简单的体育生,怕耽误她。

于是,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相处着,明明心里装着对方,嘴上却总是不饶人。

“没怎么回事啊,就是摔了一跤。”林渝下意识地捂住膝盖。

“骗人。”许眠凑近她,压低声音,“我都看见了,沈至那天把你扶回来的。你们俩……是不是谈恋爱了?”

“别胡说!”林渝的脸腾地红了,比那天夕阳的颜色还艳,“我们就是……就是摔在一起了。”

“切,没劲。”许眠撇撇嘴,转头看向江彻,“喂,江大体育委员,人家林渝受伤了,你这个当委员的不表示表示?”

江彻憨憨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干脆面,递给林渝:“喏,补充能量。吃完好的快。”

林渝看着那包干脆面,哭笑不得。这就是江彻的浪漫——在他眼里,好吃的和好玩的就是最好的。

“谢了,江彻。”林渝接过干脆面,心里暖了一下。

“不客气!”江彻挠挠头,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许眠,似乎在期待她的表扬。

许眠却翻了个白眼:“幼稚。除了吃就是吃。”虽然嘴上嫌弃,但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时,沈至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单肩背着书包,看见门口的三人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林渝膝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越过他们,往校门口走去。

“哎,沈至!”许眠是个自来熟,大声喊道,“你等等林渝啊,她腿受伤了!”

沈至头也没回,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飘过来:“她又不是残废。”

林渝的脸更红了,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停下来,不然以沈至那张毒舌,许眠肯定又要八卦半天。

“你看,我就说他没良心吧。”许眠挽住林渝的胳膊,“走,姐们儿送你回家。”

江彻连忙跟上:“我也去!顺路!”

于是,放学路上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许眠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江彻时不时插科打诨,逗得许眠又气又笑。林渝夹在中间,听着他们的吵闹,看着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偷偷回头,看向远处的校门口。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但林渝知道,在某个角落,或许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边。

晚上回到家,林渝发现书桌上多了一瓶红花油。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那瓶油的牌子,和她昨天在药店看到沈至买的一模一样。

林渝拿起瓶子,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她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了敷在膝盖上。

疼痛依旧,但心里却是暖的。

她想起白天许眠和江彻的互动,想起沈至那句“她又不是残废”,想起那颗橘子糖。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吧。

有疼痛,有误解,有欲言又止的爱意,也有藏在角落里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