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在樟桥镇中学高三(二)班的窗前缓慢流淌。
自从那本化学练习册事件后,林渝和沈至之间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沈至不再故意把长腿伸到过道里绊她,也不再上课时转着圆规吓唬她。他恢复了刚转学时的样子,像个游离于班级之外的孤魂,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林渝能看出来,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总是皱着,偶尔还会在梦里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而林渝,则成了这个秘密的唯一知情者。
她会在每天早上来到教室时,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沈至的座位。如果他没来,她会把那一瓶速效救心丸悄悄放进他的桌肚最深处;如果他来了,她就把药瓶藏在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这瓶药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也像是一个不可言说的契约。
周五的放学铃声响得格外早。
林渝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母亲林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是钢琴的敲击声。
“渝渝,今晚我有课,晚饭你自己解决。记得把琴谱练熟,下周我要检查《致爱丽丝》的第三乐章。”林婉的声音永远只有指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挂断电话,林渝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空荡荡的。
她走出校门,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老街后面的废弃铁道边。这里是小镇的边缘,人迹罕至,只有生锈的铁轨在杂草中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夕阳西下,余晖给冰冷的铁轨镀上了一层金色。
林渝在一根枕木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乐理书。她其实并不喜欢弹琴,那是母亲强加给她的枷锁。她羡慕那些能在操场上奔跑、能大声笑闹的同学,羡慕他们拥有犯错的权利。
“喂。”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林渝吓得差点从枕木上滚下去。她回头,看见沈至正倚在一根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并没有点燃。
“你……你怎么在这儿?”林渝慌忙把书合上,像是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
“这话该我问你。”沈至走过来,步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但依旧透着一股懒散劲儿,“好学生不该回家刷题吗?”
“我妈加班。”林渝小声说,随即又警惕地看着他,“你跟踪我?”
“切。”沈至嗤笑一声,在她旁边的枕木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这路是你家的?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林渝不说话了。气氛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尴尬中。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
沈至低头玩着地上的石子,忽然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那天的事,谢了。”
林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假条的事。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以后别这样了。”沈至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冒险。”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了往日的嘲讽,反倒让林渝心里一酸。
“我知道你不值得。”林渝不知哪来的勇气,顶了他一句,“所以你欠我的,得还。”
沈至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不再是嘲讽,而是带着点真实的愉悦,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只留下嘴角一抹浅浅的弧度。
“行啊,书呆子。”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想让我怎么还?”
林渝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破旧单车。那是房东姑姑留下的,一直停在院子里落灰。
“教我骑车。”
沈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多大了,还不会骑车?”
“要你管。”林渝脸红了,那是她母亲从来不允许她做的“危险运动”,“你到底还不还人情?”
沈至盯着她看了两秒,妥协般地叹了口气:“真是麻烦。”
他走过去,踢了踢那辆单车的支架,车轮转了两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把车推了过来,跨坐上去,试蹬了两圈,车把有些歪,但他控制得很好。
“上来。”他单脚撑地,拍了拍后座。
林渝犹豫了一下,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她的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紧紧抓住座椅的边缘。
“抓我衣服。”沈至头也不回地说。
“不用,我抓这儿就行。”
“随你。”
沈至猛地一蹬踏板。
单车瞬间冲了出去。林渝吓得惊叫一声,身体后仰,为了防止摔下去,双手不得不胡乱一抓。等她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死死地攥住了沈至腰侧的卫衣布料。
风瞬间灌满了她的校服衬衫。
那是林渝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速度。
两旁枯黄的野草飞速倒退,夕阳在视网膜上留下了绚丽的光斑。沈至骑得很快,但并不摇晃,他的背宽阔而结实,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
“松一点,你要把我衣服扯破了。”沈至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林渝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她稍微松了力道,张开双臂。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她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飞翔在废弃的铁轨之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鼻尖是沈至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少年蓬勃的热气。
“沈至!”她大喊出声,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再快点!”
“坐稳了!”
沈至真的加快了速度。他甚至松开了一只手,指着前方那轮巨大的落日,大声说道:“林渝,你看!那个太阳像不像个咸蛋黄?”
林渝笑了。
那是她来到这个小镇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不是因为成绩好,不是因为母亲的夸奖,仅仅是因为风,因为速度,因为这个叫沈至的“坏小孩”。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
单车在一个上坡处减速,沈至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就在林渝以为要停下来休息时,沈至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沈至!”林渝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至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想把车停下,但脚却软得踩不住刹车。单车失去平衡,向着路边的沟渠倒去。
“小心!”
林渝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腰,试图稳住重心。
两人连人带车重重地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林渝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地扑向沈至:“沈至!沈至你怎么样?”
沈至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紫得发黑。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胆寒的风箱声。
“药……”他挤出这一个字,眼神涣散。
林渝疯了似的翻书包,手抖得连拉链都拉不开。她终于摸到了那个红色的小瓶子,倒出几粒药丸,颤抖着送到沈至嘴边。
“快吞下去!快!”
沈至艰难地咽下药片,闭上了眼睛。他在草地上躺了很久,直到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林渝跪坐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至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她这张梨花带雨的脸。他伸出手,想要擦她的眼泪,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无力地落在草地上。
“哭什么。”他声音嘶哑,却不再冰冷,“死不了。”
林渝吸了吸鼻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沈至,你以后少骑这么快。”
沈至看着漆黑的夜空,许久,才低声说道:“知道了。下次……下次只推着你走。”
没有下次了。
林渝在心里想。
她再也不敢了。
那天晚上,林渝是扶着沈至走回家的。两人推着那辆摔歪了轮子的单车,一瘸一拐地走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
谁也没有说话。
但林渝的手,却一直虚虚地护在沈至的身侧,生怕他再次倒下。